渡狐_匹萨娘子【完结】(25)

  原本只零星伏在囚室石缝里的白色细毛,不知何时悄悄蔓了出来。起先还只是门边、墙角稀稀疏疏几缕,如今却连曲廊外头的黑石缝里也钻出了细细的白,贴着地面,顺着砖缝往前爬。

  就连他们脚下,也钻出了那种仿佛带有生命的白须,扭动着想要攀附上他们的鞋面。

  邬宵寒皱起眉,眼底掠过一丝厌恶,抬脚重重碾过那缕白须。那团白须的东西顿时扁了,底下渗出血来。

  “能使人失道的,多半是山精或魅。可山精没这么安静。这塔在地底压了数百年,更有可能是养出了什么邪门的魅。”邬宵寒道。

  檀宁见过的妖物不少,但还是第一次听说魅这种东西,她不由问道:“魅是什么?”

  “食人执念的东西,能寄物,也能魇人。”邬宵寒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写着“连这都不知道”,嘴上却还是老实为她解释道:“魅的模样千奇百怪,吃的执念不同,生出的本事也自然不同。”

  “那现在是要找出魅的本体么?”檀宁已准备再次催动药兽之心,“我可以试试。”

  “……还不到你用的时候。”邬宵寒目光落在她发白的脸上,平静道:“我不想在这种危机四伏的地方,还要拖着个半死不活的病号。”

  “只要能猜出它食的那股执念。破除它,幻术自然就破了。”

  他抬眼望向两侧的空囚室,面露思索。

  “六百年前,这塔里关满妖兽。若说这里最重、最多的执念——”他先想到的,是不甘,是怨恨,是对死亡的恐惧。

  可下一瞬,另一个更简单的念头猛地撞了出来。

  檀宁也同时想到了一处,二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是想出去!”

  邬宵寒看了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赞许:“那就来试试猜得对不对。”

  二人说话的这片刻,脚下竟又变了。

  那些白须,在极短的时间里又多了长了许多。等檀宁低头时,它们已经覆上了脚边,连靴面都快被遮住了。

  邬宵寒脸色微变,低声喝道:“走!别站着。”

  两人立刻往前走去。

  既然这个魅吃的是“想出去”的执念,那就不能想着“出去”这回事。

  可知道是一回事,真要做到,又是另一回事。越是克制,那念头越像按进水里的瓢,才压下去,转眼又浮上来。

  檀宁倒还好。

  她习惯了独处,习惯了什么都不想,如果有需要,她甚至能让自己的魂灵俯瞰身体,完全切断与身体的联系——那还是她孩童时候,想逃避某些事情时发现的特技。

  只消片刻,檀宁便把“我要出去”的念头压了下去。

  可邬宵寒不一样。

  他走在她的身侧,锈刀握得极紧,步子又快又沉。那股绷着的劲,几乎时时都在提醒她——他想出去。

  檀宁忍不住低声道:“放松些,别想太多。”

  “我知道。”邬宵寒冷冷道。

  脚下那些白须的东西仍在悄悄往上窜。

  起先还只有靴面高,没走多久,它们便又高了一截,像虫子纤长的触角,若有若无地擦过靴筒。

  又走了一段路程,那些白须便已高及小腿了。

  檀宁穿的是裙子,那些白须钻进裙底,一缕缕地往上探去,像无数只虫须擦过皮肉,她一阵恶寒,只差原地跳起。

  “好恶心!”檀宁停下脚步,一边跺脚一边用力拍打裙摆。

  可她越拍,那些白须反倒长得越快,才打掉一层,底下又钻出一层,顺着裙边直往上蹿,转眼连膝盖都快缠住了。

  邬宵寒看得眉头直拧,终于忍无可忍。

  下一瞬,他一把扣住她的腰,带血的布条还缠在虎口上,才一用力,便隐隐洇出新的红。他却像没觉出来,直接将人拎起,往肩上一扛。

  檀宁猝不及防,惊呼一声,整个人已经倒挂在他肩头。

  “老实点。”邬宵寒冷声道。

  檀宁一向老实,不和他人较劲。雪霁谷里,没什么男女大防的思想。她被他这样扛起,也不觉丢脸,反倒暗中安下心来,相信邬宵寒不会让白须再爬上她的身体。

  她攥紧他的衣服,由着他这样扛着往前走。

  黑石曲廊一段段退去,门洞仍旧一个挨一个。白须被他们一路踩伏,又在身后悄悄立起。两人埋头走了许久,邬宵寒再一次停下了脚步。

  檀宁抬眼望去,石床底下,兽骨头颅黑洞洞的眼窝轻蔑地睨着二人。

  他们又回到了原处。

  檀宁看不见他的脸,却感觉到他整个人一下绷住了,手臂上的肌肉跟着收紧。

  她忍了许久,再忍那白须就有邬宵寒腰身高了。她终于试探着说道:“邬宵寒……不然,你闭上眼,我给你指路。我们再试一次?”

  扣在她腰间的那只手又紧了几分。

  “闭上眼难道就能不去想出去的事了?”他十分怀疑檀宁这简陋的方法。

  “你试试就知道了。”檀宁信心十足道,“你会没空去想出去的。”

  邬宵寒沉默片刻,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这法子最好有用,不然我就把你放下来让你自己走。”

  檀宁被他扛在肩上,头朝后垂着,眼前是倒过来的黑石与门洞。她道:“你放心罢。你找个白须少的地方把我放下,我好给你指路。”

  邬宵寒低头一扫。那些白须虫须仍在往上窜,已爬到他大腿一半。檀宁穿着裙子,若真把她放下去,只怕转眼就要钻进腿间了。

  下一瞬,他手臂一翻,直接将檀宁从肩上捞了下来。

  檀宁脚还没沾地,腰间便骤然一紧。邬宵寒单臂一收,已将她稳稳抱到身侧,让她整个人悬离地面。

  檀宁怔了一下,发现这姿势虽别扭,却正好能看清前路。

  邬宵寒冷着脸道:“这样你总看得见了。”

  他没等她再说什么,先一步闭上眼,语气生硬又别扭:“……快点指路。”

  檀宁连忙压下杂念,只盯着前方。

  “先直走。”她道,“若要转向,我会告诉你。”

  邬宵寒握紧锈刀,依言迈步。

  闭上眼的一瞬,甬道里最后一点可供判断的边界也随之消失。脚下冰冷的黑石像被什么取代,化作深不见底的海水,一点点漫上他的脚踝。

  “再往前走。”

  “前方有块石头。往右一点。”

  邬宵寒照着她的话走着,眉头却越拧越紧。他确实没空去想别的了,失去视野后,脑海里只剩下没有边界的黑暗,手中的锈刀都像失了重量,而危险,随时可能从四方而来,这时候别说有强敌了,就算是一块被忽视的石头,也可能绊他一个头破血流。

  他眼皮动了动,几乎就要睁开。

  下一瞬,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覆了上来。

  檀宁遮住他的眼睛,也将那一点震颤的睫毛一并拢进掌心。

  “别怕。”她声音很轻,安慰道,“我替你看着路呢。”

  她掌心的温度顺着睫毛和眼皮传来,邬宵寒一时没动。那股悬着的感觉还在,却不再令人无法忍受了。

  他继续朝前走去。

  没有视觉后,声音变得格外清楚。脚步声落在黑石地上,空空地荡出去,又一层层撞回耳中。但最清楚的,是檀宁腕间那枚银铃。

  铃铛随着两人的步子微微晃动,一声,又一声,近得像贴在他耳畔。

  “它响起来的时候,我心里会安稳些。”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对一个看不见的人来说,腕间的那串银铃意味着什么。

  又走了一阵,四周的气息变了。

  先前曲廊里的阴冷,是往骨头里浸的冷;此刻漫上来的,更湿,也更阴,像有什么东西正一寸寸往上渗。

  邬宵寒忽然察觉,檀宁贴着他的身子骤然绷紧了。

  覆在他眼上的那只手停了一瞬,僵硬地慢慢退开。

  光线重新涌入双眼,邬宵寒不由微微眯了眯眼。

  囚室曲廊不见了。前方只剩一道盘旋向上的黑石阶梯,高处站着个男童。

  他瞧着不过五六岁,赤着双足,只穿一件鲜红肚兜。一身皮肤白得发青,嘴唇却红得异样。一颗拳头大的珍珠贴在他的胸前,泛着一层流光,照得他的整张面孔都像浸在水里。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一动不动。

  “站住!”邬宵寒厉喝。

  檀宁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已单臂将她抱紧,几步踏上石阶,追了上去。

  红肚兜在高处一晃,转身就逃。

  阶梯盘旋逼仄,那男童跑得极快,赤足落在石阶上,几乎没有声息,只有一抹鲜红时隐时现,像黑夜里惊现的一点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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