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童的脸腾地红了,不服气地跺了下脚。
“谁小了!我都七十了!你说我小,那姐姐今年多少岁了?”
“既然都叫姐姐了,那年龄还有什么重要的?”檀宁眨了眨眼,唇边浮起一点笑意。
小童一愣,随即也笑了起来:“那倒也是。”
蔡辛在一旁看着,心里直犯嘀咕:摘星楼这帮人平日个个都用鼻孔看人,檀宁只来过一回,竟能和这小童这样亲近。
他又偷偷瞥了瞥前头那个一路目不斜视、连头都不偏一下的邬宵寒。
司正今日也怪得很。换作平时,见了这种其乐融融的场面,他少不得要凉飕飕刺上两句,哪会像现在这样,竟一声不吭,只当没看见。
蔡辛暗暗吸了口气,心想今天还是夹紧尾巴办差吧。
穿过重重回廊,真正的摘星楼终于映入眼帘。
楼只三层,却高挑得很,通体雪白,像一截自云中削下来的冰骨。晨光在瓦片上碎成无数波光,宛若被风拂过的湖面。
“这才是真正的摘星楼。”小童见檀宁望着那座白楼出神,自得道,“外头那些别苑、偏殿,都不过是依着它建出来的附属地方。只有这里,才是上达昆仑之所。”
他说着,抬手往上指了指。
“无论大事小情,只要是上禀昆仑定夺,都得由两位楼主在此焚香上达。”
四人进入摘星楼后,小童收起了先前的活泼劲儿,低着头在前引路,不再多话。
走廊尽头,一扇紧闭的门扉外,周友与夏侯常已先一步到了。两人一左一右立在廊下,面上都带着几分熬夜后的憔悴。见邬宵寒一行人过来,周友先行了一礼,低声道:“司正,师父还没醒来,还需暂候一段时间。”
邬宵寒也不急这一时,便带着檀宁等人在外等着。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门终于“吱呀”一声,从里头开了。
出来的是个面生的小童,年纪瞧着和那白鹤小童差不多大。他先朝众人行了一礼,这才道:“副楼主已经醒了,也已听说了昨日之事。请诸位进去。”
周友忙抬手理了理衣袍,像是怕自己在师父面前失了礼仪;夏侯常则别过脸,清了清喉咙,神色间有些说不出的紧绷。
两人进门之后,檀宁、邬宵寒与蔡辛随后而入,昨日那个小童走在最后,进门时还轻手轻脚地把门掩上了。
屋里散发着浓浓的药味。
檀宁先从那股苦香里闻到了远志与酸枣仁的气味,又从中辨出还有当归的苦气。这些都是宁神定悸、养心补气的药,对的是惊悸不宁、忧思伤神的症候。
病榻上的左经纬半靠着软枕坐着。
他约莫五十来岁,眉骨高,颧骨也分明,本是极锋利的一张脸,如今却被病气磨得憔悴非常,只剩那双眼里还压着一点未褪尽的锐意。
就算不用药兽之力,檀宁也看得出来,这个人已是油尽灯枯,撑不了多久了。
左经纬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当视线落在白鹤小童身上时,他像被针扎了一下,慌忙往前两步,“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楼主……”小童连忙俯身,额头磕到地上,“是我错了!我不该私下替天鹿送药……更不该瞒着不报!求楼主责罚!”
左经纬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周友低声道:“师父,他确实犯了错,可归根到底,也是心软,不忍心看着天鹿受罪……”
夏侯常不甘好人被师弟一人当了,也说:“这鹤妖年纪小,胆子也小,做了错事不敢说。但总归是没有坏心思,要不拔了他的毛,以儆效尤好了。”
“不!别拔我的毛!”小童面露惊恐,双手抱臂,仿佛下一瞬夏侯常就要冲来把他变成一个白斩鸡。
左经纬疲惫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乌沉沉的眼神落在小童身上,低声道:“翎……你本来明年便该正式拜师学艺了,却闯下此等大祸。”
小童愧疚地把头垂得更低。
“念在你初心不坏的份上,”左经纬道,“便罚你再守十年大门吧。十年之后,若你心性稳了,再议拜师。”
跪在地上的翎像是愣住了,过了半瞬,眼圈才猛地红起来,忙不迭又重重叩了个头:“谢楼主开恩……谢楼主开恩!我一定好好守门,再不敢犯了!”
夏侯常瞥了他一眼,语气仍凶巴巴的:“记住你自己说的话。回去给我老老实实守门,再出半点差错,谁也救不了你。”
翎连连点头,额头都不敢抬,只一个劲儿地应“是”。
左经纬已显出倦色,周友便朝翎使了个眼色。翎这才慌忙又磕了个头,手脚发软地爬起身,低着头退了出去。直到那道白色身影消失在门外,屋里才重新静了下来。
左经纬缓了口气,看向檀宁和邬宵寒二人。
“诸位的来意,我已知道了。天鹿的灵体如今安放在净灵宫,我这就带你们过去。”
说罢,他掀开薄被,便要起身。
周友与夏侯常面色都是一变,几乎同时抢上前去,一左一右扶住了他。
“净灵宫自然要去。”邬宵寒缓缓开口,“但灵抚司此行,不止要看天鹿的灵体。近一个月来,摘星楼所有星官绘下的原始星图,以及你最终整合后呈给天鹿的那一份,我都要看。”
作者有话说:无
第17章 “……一个月来的所有星图?”左经纬微微一顿,眉头随之蹙起,“你可知道,一夜积下的原始星图,少则三十余张,多则六十余张?这还不算最后整合出来的那一张总图。加在一起,绝不是个小数目。”
“灵抚司不缺人手,你照办即可。”邬宵寒冷冷道。
“既如此,我便不多说了。”左经纬轻轻叹了口气,“星图繁杂,原图、总图又混不得,交给旁人去做,我也不放心。常儿,友儿,这件事你们去办。”
周友与夏侯常齐声应是,转身退了出去。
邬宵寒转向蔡辛,说:“你跟着他们一道去,把星图带回灵抚司,再找个懂行的人,一张张给我看清楚。”
蔡辛面露为难,迟疑道:“这……与灵抚司签契的妖使节里,似乎没有通晓星象的妖兽。”
邬宵寒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讥意却藏都藏不住:“你每个月总要告上四五回红白喜事的假,三姑六婆、远亲近戚跑得比谁都勤。怎么,满门亲眷里,竟连一个与此事沾边的都没有?”
蔡辛被噎得一滞,终于明白邬宵寒今日为何偏要带上自己。
他就说!无事不登三宝殿!
蔡辛立即改口说道:“……下官仔细一想,倒还真有一个。下官三婶娘家堂叔的女婿,正在钦天监任职。虽说隔得远了些,到底还能攀上几分关系。下官这就去请他来灵抚司一趟。”
“此事交给你全程盯着。”邬宵寒冷冷道,“星图没审完之前,你和你的亲戚不许离开灵抚司半步。”
蔡辛不敢再多说,躬身应了声“是”,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屋里一时又静下来。
面生的小童将一根拐杖捧上前。左经纬抬手接过,杵着拐杖慢慢站了起来。
“两位跟我来吧。”他道。
檀宁和邬宵寒在他的带领下,往摘星楼后方的净灵宫走去。
左经纬拄着拐杖走在前头,步子很慢。那件宽大的袍子在他形销骨立的身上,随着走动,显得越发空荡。
檀宁看出他在强撑着走路,忍不住问:“左楼主,你身上受得住吗?”
左经纬道:“……受不住,也得受着。天鹿的净魂,须得我亲自来做。”
“楼中没有旁人能替你吗?”檀宁问。
“自然有。”左经纬以拳掩嘴,咳了几声,“我的两位弟子,都擅长净魂一道。”
“那为什么不让他们来净魂呢?”
“天鹿受昆仑看重,又得我偏爱,他们二人对天鹿多少都有些心结……虽说他们如今未必还会与一具灵体计较,但天鹿生前总是谦卑忍让……我一想到他死了,还要忍受与他不和的人为他净魂,心里就过意不去。”
左经纬拄着杖,慢慢往前走,背影单薄得几乎像要被那阵风吹散。
“他自来到人间,一路都是我看着过来的。所以这件事,也必须由我亲自进行。”
话音落下后,三人已来到净魂宫前。
宫门高阔紧闭,门扇上刻着一排排净秽符文,乍一看宛如缠枝流云。
左经纬拄着杖,在门前缓了缓因一路步行而变得急促的呼吸,抬手按上门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