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健壮伙计齐声吆喝着,一拥而上,对着一个小山般的异兽抱腿的抱腿,托腹的托腹,个个涨红了脸,才勉强将它半抬离地,硬生生翻出鼓胀肚皮,好叫围观众人看清上头那枚方方正正的朱印。
朱印鲜红扎眼,上书“司农寺监制”四字。
“瞧好了,这是正经司农寺调教出来的当康!”
门前牙郎拍着那当康厚实的脊背,唾沫横飞地叫卖:“此兽一吼,最能催苗分蘖。春耕时赶着它绕田三匝,秋收便可平添三成!就是得看牢些——这兽贪吃,胃大,若一时不察叫它啃进粮仓去,司农寺不赔!”
围观众人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檀宁正看得起劲,人群里忽然钻出一个挑担小贩,眼尖得很,只一瞥她那身异族装束,便凑了上来,满脸堆笑道:“姑娘这身打扮,一看便是从寒地来的贵客,应该看看这个——”他左右一张望,神神秘秘地掀开担上压着的粗布,里头赫然露出一袭叠得齐整的赤褐皮裘。那毛色油润发亮,一看便不一般。
“火鼠裘!”小贩压低了嗓门,语气越发煽惑,“能自己生暖的宝贝,穿上身,三九寒天里都能暖到骨头缝里去。搁在大商行里,少说也得千两起步,今儿我急着脱手,不跟姑娘说虚价——只要一百两!只消那些大商行一个零头,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雪霁谷那样的苦寒之地,御寒之物向来最是金贵。檀宁看得心头微动,却想起自己入京时身无分文,只得下意识摸上腕间那只铃铛银镯,迟疑着问:“当真有这么好么?”
小贩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道冷硬的声音便横插进来,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自然是骗傻子的。”
邬宵寒不知何时已折返回来,手里拎着两个荷叶包的炊饼,目光往那件火鼠裘上一扫,唇边挑起一点冷笑。
“正经商行里,火鼠裘少说也要千两纹银起。他百两卖给你,除了图你傻,还能图什么?”
灵抚司司正的威名,玉京无人不知。那小贩一看清邬宵寒的脸,脸色登时变了,喉间挤出半声怪响,挑起担子转身便跑。
小贩才逃出两步,后领便骤然一紧,像被铁钩勾住一般,整个人都被拎了回来。
“红鼠皮也敢冒充火鼠裘,骗钱骗到本司眼皮底下来了。”邬宵寒冷冷道,“今日之内,自己滚去灵抚司领罚。若到日落还不见你的人,我便派人去家里拿你。”
邬宵寒松开手,小贩踉跄了两步,脸色煞白如纸,连声都不敢应,只顾胡乱捡起扁担,跌跌撞撞地钻进入潮里,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不是能听音么?”邬宵寒回身看她,剑眉微挑,讽刺道,“这种破绽百出的鬼话,你也信。”
“……听音又不是辨谎,我要有那能力倒好了。”檀宁小声辩解。
邬宵寒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只将手里其中一个还带着热气的羊肉炊饼往她怀里一塞。
“拿着。”他冷声道,“再被骗一次,你也别当什么妖使节了,就在灵抚司扫门洒地还稳妥些。”
檀宁忙接住,炊饼隔着荷叶透出暖烘烘的热意,羊油与面香一下子扑鼻而来。
邬宵寒翻身上马,低头扫她一眼:“上来。”
檀宁怀里抱着炊饼,又要踩镫又要扶鞍,折腾了半晌,仍旧没能上去。邬宵寒看得不耐,冷着脸朝她伸出手。
檀宁怔了怔,连忙伸手握住。那只手修长有力,微一使劲,便将她稳稳带上了马背。
长街上车马粼粼,肩摩踵接,骏马再神骏,也只能被人潮挤得一步一步往前挪。
檀宁捧着炊饼,小口咬了一下,外头面皮烤得微焦,里头羊肉却还滚烫,肉汁混着胡椒与葱香漫开,险些烫着舌尖。
雪霁谷从未有这等美味。檀宁腹中忍了许久的馋意都被勾了起来,嘴里那口还未来得及咽下,便已忍不住又咬一口。
邬宵寒在后头不动声色地看着。
“有的人吃不惯羊肉,闻着味儿都犯恶心。你倒是不挑。”他冷哼一声,“……这家羊肉炊饼在玉京最有名。早知如此,我也不必多此一举,另买个猪肉的。”
“怎么会多此一举?”檀宁回过身,惊讶地看着他,“你怕我吃不惯羊肉,特意买了猪肉的,这份心意就够让我高兴了。你要是想吃羊肉的,我们换着吃,正好两种都能尝尝。”
“……谁要和你换着吃了?没羞没臊。”邬宵寒眉头一跳,将她的肩扳回前方,“转过去,老实坐好,别在马上乱动。”
檀宁虽没想明白分吃一饼怎么“没羞没臊”了,但更担心惹他不快,又被丢下马去。只好把满腹疑问压了下去,老老实实低头啃饼。
邬宵寒松了口气,自己也低头咬了一口手里的猪肉炊饼。
檀宁吃着饼子,偷偷回头看了他一眼,唇角忍不住弯了弯。
“有什么好笑的?”邬宵寒的脸立即沉了下来。
“没什么。”檀宁忙低下头,又咬了一口饼,声音被热气蒸得有些含糊,“只是觉得,原来威风凛凛的司正也会在街上骑着马吃炊饼。”
邬宵寒冷笑了一声:“不然呢?你当我喝风就能活?”
檀宁不回嘴,只是嘴角的笑容更大了些。邬宵寒看得太阳穴直跳,可她偏偏一副全然不觉的模样,叫他满肚子刻薄没处发,只得硬生生咽了回去。
长街喧闹,人声鼎沸。两人一前一后共乘一骑,在玉京最繁华的日头底下,慢慢吃完了那两张还冒着热气的羊肉炊饼。
“邬宵寒。”
“……嗯?”
“刚刚我看到一群驮着货囊的鱼在天上飞,那是什么?”檀宁好奇问道。
“文鳐鱼。”邬宵寒道,“和你一样,都不怎么机灵。”
檀宁立刻回过头:“我怎么就——”邬宵寒面无表情地截断她:“它们被人驯化后,可驮六百斤货物,连续飞上六个时辰。玉京到西域一线,设有专门的‘飞鱼驿’供它们歇息。这些鱼天生没防备心,见谁都觉得是好人。”
“我比它们有防备心多了!”檀宁连忙说。
邬宵寒睨她一眼,冷笑道:“你若还不如它们,那三日后,我们便一起完蛋。”
“说起来,那天鹿案究竟是什么案子,竟让相国这样的人都头疼?”檀宁问。
邬宵寒长叹一口气:“你连天鹿都不知道,那你总该知道秽气。”
“秽气我还是知道的。”檀宁说,“我们雪霁谷每当有人去世,都会举行去秽仪式。如果死者怨气无法散去,就会积累秽气,导致尸变。”
“天鹿做的,就是这个。”邬宵寒道,“只是你们一次净一处,它一净,净的是全大魏。”
“这么厉害吗?”檀宁转过头,瞪大眼看着他。
“昆仑派来的圣兽,自然不是等闲之辈。”邬宵寒看她这反应,神色平静地补充道:“天鹿活着,玉京与各地积攒的秽气便能及时净化;他死了,麻烦就不是一桩命案这么简单了。”
“所以相国头疼的,不只是昆仑会不会追责,”檀宁轻声道,“还有天鹿死后,大魏的积秽问题。”
邬宵寒看了她一眼:“你确实比文鳐鱼聪明一点。”
再往前行了一段,街上喧声渐渐淡了下去。
玉京城楼阁千重,唯独摘星楼一带像从满城烟火中裁出一角,连途径的风都要安静几分。
远远望去,白色楼阁与合院层叠错落,檐下素纱与羽幡随风舒卷,恍若流云穿行墙间。
而最中央那座摘星楼,楼身莹白,日照下泛着淡淡流辉。重檐层层上挑,檐角铜鹤衔露欲飞。整片院宇清冷轻盈,仿佛再高一寸,便要脱离尘世,直入云天。
两人在摘星楼外下马,邬宵寒迈上石阶,抬手叩门。
片刻后,大门开了一线,一名身着素白衣袍的小童从门后谨慎探出头来,打量了他们一眼,随即客客气气道:“摘星楼近日闭门谢客,二位若无旁事,还是改日再来吧。”
话音未落,他已去伸手关门。
一只修长的手稳稳抵住门扉。那小童一愣,抬眼望去,正对上邬宵寒没有半分温度的眉眼。
“灵抚司司正,邬宵寒。”他声音低沉,“奉旨查办天鹿一案而来。”
他指节微一用力,将门往里一顶。
“开门。”
作者有话说:无
第11章 小童愣神的瞬间,邬宵寒已毫不迟疑地将门彻底推开。那小童被逼得踉跄后退一步,只能眼睁睁看着邬宵寒带着檀宁径直跨进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