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狐_匹萨娘子【完结】(13)

  邬宵寒在此时开口,声音冷而平:“上一任使妖背主,证据确已坐实。臣未按司律呈报,也未交狱署核断,便先行处置,这是臣的过失。后续朝廷如何发落,臣并无异议。”

  “……但她与前者不同。”

  他顿了顿。

  “背主之妖,臣已看走过一回。同样的错,臣不会再犯。”邬宵寒垂下眼,“她若入我麾下,臣自会担保到底……若再生差池,罪归臣身。”

  檀宁愣愣地看着邬宵寒。

  她为了能够留下,继续观察他是否是自己的恩人,哪怕豁出性命,也毫不犹豫。但她从未想过,邬宵寒会为了她,说出“罪归臣身”这样的话。

  李聿托着腮,眼睛亮晶晶地问:“她到底有什么本事,能叫你这样护着?”

  “自然是能省掉许多时间的药兽能力。若明知她有此等用处,仍将她留作寿礼——”他语气淡得近乎冷酷,“臣左不过是查案迟误、救治不及,多领几回罪罢了。”

  朱贤面色淡淡,目光却像一把钝刀,缓缓压在邬宵寒身上:“大魏不是没有仵作,也不是没有医官。一只药兽纵有奇异,难道便缺之不可?你想将她从万寿礼中征走,总得给出一个非她不可的理由。”

  檀宁听见殿中那些声音一层层压下来。

  她若再沉默,邬宵寒便只能独自替她分辩;而她说不定也会重新变回那件没有名字的寿礼。

  檀宁不再犹豫,往前踏出一步。腕间银铃被衣袖一带,泠然轻响,恰似一粒冰珠坠入深潭。

  “启禀圣上、相国,”她的音量不高,坚定又轻柔,硬生生在满殿沉压里拨开一条通路,“药兽的作用不止于此。”

  殿中数道目光一齐落到她身上。

  “仵作能验伤验尸,医者能诊病救人,可有一样,是旁人难以替代的。”檀宁顿了顿,才继续道,“我能听音。”

  李聿闻言眼睛一亮,连那只粉白小猪都把耳朵支棱了起来。

  “并非窥人心思,也算不得辨谎。只是能比旁人从声音里听出更多东西。”

  她怕以此还说服不了他们,拿出了自己睁眼说瞎话的本事。

  “若只是验尸,仵作确可代替。若只是治伤,医官亦可代替。可要在审讯时,从一句话、一个音、一口气里,听出旁人藏着的慌乱、恶念、死志,甚至病气与将亡之兆——那便不是谁都能做到的了。”

  满殿众人都在看她。他们神色各异,仿佛在掂量她这句话里有多少水分。

  檀宁正要再为自己说上几句,邬宵寒已先一步站到她身侧,她原先独自承受的目光,被他霎时分去一半。

  他们离得那样近,近到只消她再动一动,便能碰到他衣袖下垂落的指节。

  “昨夜谭家一案,乌云伏地时,满庭之人都当她已认罪。”邬宵寒沉声说道,“是檀宁先听出她话音里的决绝与死意,臣才得以及时防备。若无她示警,谭仕杰今日未必还能活着站在这里。”

  朱贤听完,眉心几不可察地一沉,显然仍有疑意。于他而言,檀宁和邬宵寒方才那番话,玄而又玄,没有真正算得上铁证的东西。

  他正欲开口,御案旁却先传来一阵清脆笑声。

  李聿一下坐直了身子,像是终于寻见了一件真正合心意的玩物:“有趣,实在有趣!”

  他抬手指了指檀宁,脸上尽是压不住的兴味:“能听气息、辨人心、断生死,这可比只会诊病验尸有意思多了。”

  那只粉白小猪也跟着在案上蹦了两下,鼻头一拱一拱的,显然又想嚷嚷。朱贤冷眼一扫过去,它悻悻把两只前蹄收了回去,只敢小声哼唧。

  李聿全不理会,只歪着头想了想,忽地拍了一下手:“有了——”他眼中笑意一转,少年清秀的脸上露出几分狡黠:“相国不是正为天鹿案烦心么?查了这些日子,卷宗堆了一摞,却还是没个结果。既然邬宵寒把这药兽说得这般神,不如便把天鹿案交给他们去查。”

  这话一落,殿中众人神色俱是一变,连邬宵寒都抬眸看向御前。

  李聿却像根本没察觉这满殿暗流,笑吟吟地往下说道:“就三日。”他竖起三根手指,语气轻快得像在同人赌棋,“三日之内,若他能把天鹿暴毙一案查个水落石出,便说明他不是空口逞能,这药□□由他驱使,也算物尽其用;到时候,相国便让他官复原职,朕也不追究他今日擅专之罪。可若三日之后,他还是查不出来——”李聿笑意微敛:“那便说明他有没有这只药兽,都不过如此。既如此,灵抚司也不必再留这样的人了,索性革去职衔,逐出司中,倒也干净。”

  “陛下,”朱贤皱起眉头,语气里带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冷意,“天鹿案关乎京中镇邪之本,不是儿戏。三日之限,更非一时兴起便可定——”“可相国先前答应过朕。”李聿忽地打断了他,板起小脸,“方才那局是朕赌赢了。在场这么多人,谁都没认出朕来。相国也亲口应下,若朕赢了,便允朕一个要求。如今朕的要求,就是这个。”

  朱贤与李聿对视片刻,缓缓垂下眼,炉香在他面前盘旋,衬得那点不悦更像水下暗流。

  “……既是陛下金口,自当作数。”

  朱贤转向邬宵寒,语气已恢复成往常那种不疾不徐的平淡:“邬宵寒,天鹿案便交由你查。限你三日,三日之内,若能查明真相、缉出元凶,便官复原职,前愆暂不追究;若查不出来——”他故意停顿片刻,目光沉沉压下去。

  “便革去职衔,逐出灵抚司。从此以后,你与这司中权柄,再无半分干系。”

  邬宵寒立在檀宁身侧,面色沉静,垂首应道:“臣,领旨。”

  作者有话说:无

  第10章 “我们现在去哪儿?”

  檀宁问出这句话时,脚已踩上玉京街头被车轮碾得发亮的青石板。

  邬宵寒像是早已想好了去处,连半分迟疑也无:“去摘星楼。天鹿的尸体如今就保存在楼内净魂宫中。”

  “……摘星楼?”檀宁不解,“我在雪霁谷,只听过灵抚司之名。摘星楼也是管妖的地方么?”

  “管妖?”邬宵寒冷笑了一声,“若只管妖,倒还省事了。凡他们想插手的,就没有不能过问的。那是昆仑辖下的属司。”

  檀宁张了张口,邬宵寒像是料到她要问什么,抬手截断。

  “至于昆仑——”他淡淡道,“那是仙人待的地方。与你我无关,与这案子也无关。”

  檀宁眨了眨眼。

  “我不是想问昆仑。”她诚恳道,“虽然……也确实有一点好奇。可我方才想说的是,我饿了。”

  自昨日脱离苏川的车队后,她几乎没正经吃过什么。先是谭家,后是明德殿,一桩桩事接连发生,她连饿都顾不上。

  直到这会儿踏上玉京长街,街边热食的香气混着人声涌来,身体才像终于想起自己还活着,空荡荡地抗议起来。

  她原想再忍一忍。毕竟三日之限还压在他们头顶,邬宵寒看起来也不像会为一顿饭停步的人。

  可她若真饿晕在半路,只怕更耽误查案。

  没法子,她只好出声提醒。

  邬宵寒眉心猛地一拧,显然没料到,在这样的当口、这样的语境里,竟还能听到“我饿了”几个字。

  “饿了就忍着。”他冷冷道,“三日之限压在头上,没空陪你惦记吃食。”

  “……好罢。”檀宁失落地垂下眼,谁知她刚认命,腹中便响亮地叫了一串,半点面子也不给她留。

  “……你是吃不上这口饭,就要让全大街都知道我苛待了你不成?”邬宵寒的眉头跳了跳。

  “我不是……”

  檀宁话没说完,邬宵寒已经转身离去:“原地待着。”

  街头人潮如织,不过转眼,邬宵寒那道玄色背影便被来往行人淹没了。

  檀宁合上了嘴,双脚老实钉在原处,一双乌黑透亮的眸子,却忍不住好奇地四下观望。

  今晨进宫时风风火火,天也才微微亮,街上还只是稀疏几道人影。此刻却全然不同了。

  长街两侧朱楼绣户次第开张,檐下琉璃灯与彩绸招子随风轻晃,往来车马也透着雪霁谷没有的精致贵气。

  她看够了四周,又抬头望向天空,只见一列银青怪鱼悠悠掠过长空。它们形似游鲤,背生双翼,腹下悬着货箱布囊,首尾相接。振翅间鳞光闪烁,宛如一段天河流入云中。

  檀宁盯着看了好一会,又被不远处一家牙行吸引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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