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援一事皇帝已经应允下来。”褚归云曲起的骨节叩在桌面,“粮草出问题了。”
草原上的绿意又长出来,马匹有了食物,以骑兵见长的游牧民族又一次频繁出现朔关外。
不过比起正前方来势汹汹的敌人,背后来得蹊跷的大火更为渗人。
甘悯戏谑的笑被敛回:“祸首一点消息也没有?”要是疏通永州的关系能有烧粮草一半容易就好了。
褚归云摇了摇头,将桌上的圣旨抛到甘悯怀里。
“诶!”甘悯手忙脚乱地把东西接到怀里,与一般圣旨不同,这密旨通身乌黑且格外沉重。
甘悯一眼扫过去,未曾看完就合上放到一边,只觉得额角突突乱跳。
郑家内部已经乱得不成样子,少数尚且还能稳住心态想着断尾求存,大不了就回去种田,至少能保命。
至于大多数……恐怕是想要把谋反的罪名坐实,即使丢掉北边那块地也无所谓。
张氏坚定地要保住这个太子,可惜前线传来的消息越来越难看,本激烈争斗的两个家族居然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永康帝同意北援,却不同意褚归云也跟着北上,非要把他赶回华京不可。
“你看看,出故障多了就会这样!”骂了两句安静如鸡的系统,甘悯叹了口气,“褚知川也不乐意你去北疆吧?”
“如果单单是我,他确实恨不能杀之而后快。”褚归云抬眸看向托着下巴思考对策的甘悯,露出一个颇为凉薄的笑。
斜阳落在甘悯的肩头,消解了那层近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轻浮,深蓝橘红叠在一块儿,反倒让人沉稳。
甘悯如有所觉地扬眉:“又是我?”
第77章
“殿下, 定王秘信。”内侍垂着头奉上信件,头也不敢抬。
潇洒的字迹一如往昔, 褚知川没由来笑了笑,回神后又冷着脸把那几张薄如蝉翼的纸张烧了个一干二净,
她究竟是为了褚归云,还是为了大雍?
褚知川低头看向不远处饭桌上粗糙无比的饭菜,唇角勾起一个苦涩的弧度。只要母后和舅父一日不愿意放手,这场仗就会长长久久地打下去。
什么样的皇帝才是一个好皇帝呢?分明从前处理郑家是很简单的事情,怎么如今怎么努力都是一场空。
他从前为什么对甘悯生怒,为什么事情会变成最后那样。
他的目光再次变得坚定起来。
都是那个人的错。
甘悯坐在草垛上狠狠打了一个喷嚏,睁开眼后就看见近处递来一方帕子,囫囵道谢后才反应过来这人是谁。
“哟, 今天是不苦也不累了。”
商靖嗖一下把帕子从甘悯手里抽回来, 见甘悯不甚在意地揉揉鼻子后叹了口气:“苦啊, 累啊。那个大块头老针对我!”
余光瞥见商靖背后有一堵墙缓缓飘过,甘悯心虚地呵呵笑了两声, 没说可能是因为自己老和这人吵架以至于波及到了和她一派的商靖。
不过,办法总比困难多!
“这人功夫不错, 你懂我的意思吧?”甘悯比了个手势, 商靖眨眨眼,而后恍然地点点头。
“什么大块头, 这个也是我大哥!”
甘悯投以“孺子可教也”的眼神,摇头晃脑地笑道:“唉,如今你是这个哥哥那个伙计, 闵兄已经跟不上你喽。”
商靖是揣着一兜子伤药走的,沉浸在悲伤世界中无法自拔的时候,看见一个熟悉的闪闪发光的身影。
“定王殿下!”商靖手一抖, 金疮药没扛住轱辘轱辘滚下来,被一只骨节分明褐色线痕纵横的手接住。
“不必多礼。可是随军的药物用得不够好?”
冰凉的瓷瓶上绑着一根红线,被手指自发地绕在指腹间,褚归云面带浅笑。
商靖闻言赶忙摇头:“不不不,军医都是极好的,况且不过常规训练,哪会有什么伤口。”
“那这是?”
眼前的定王仍旧是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商靖压下心头腾生出的莫名悚然,想起军中有关闵书和定王愈发不合的传闻,心中生出壮士断腕的勇气。
如果供出闵兄,定然会显得他偏私,指不定又要被责骂。
“这是我爹娘特意托人送来的!”
字正腔圆,言之凿凿。跟在褚归云身后的展义想笑又不敢笑,绷着一张脸忍得很是辛苦。
“军中用物都要过明路。”展义沉声提醒,“尤其是药物,曾有不通医术者在军中胡乱用物。追责时从上到下几乎无一幸免,甚至连累家人。”
这……
“我只自己攒着用,不会移交他人的。”
商靖心中生出疑窦,一个摔摔打打已成为常态的地界怎么还能不让底下人自己卖药?
一声模糊的冷笑从头顶传来:“你还要替她多做隐瞒?”
商靖心头一跳,脑子里忽地闪过甘悯深沉的脸庞,耳边闪过一句吊儿郎当的“死道友不死贫道”。
可是闵兄是出于好意才给了他这些东西,这样直接松口也太不仗义了。
“闵书成日在营内四处乱跑乱荡,对她心存不满者不知何许。你大可把东西留着招摇,她着实不缺人恨。”
商靖这下是装傻也来不及了,一边纳罕定王居然能一次对他说那么多话,一边默默把药瓶子都掏出来。
林山笑呵呵地把东西接过,抬着双手拿稳褚归云抛来的金疮药。
“殿下,我没想着多招摇。”不死心地为自己辩解了最后一句话,商靖立马告辞脚底抹油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他要告诉闵兄!
一双如寒潭似的眼睛盯着他离开的方向,褚归云厌烦地看了一眼林山怀里的瓶瓶罐罐,雪白的瓶身反射出刺目的白光,直直地刺到他的眼中。
林山垂头看到那伤药上的纹样,脸上停滞了刹那,拼尽全力:“王妃行事向来谨慎,兴许是心中与殿下亲近才会如此行事。”
草原上呼呼的风声灌进每个人的耳朵里,褚归云似是要把那片虚假的光记一辈子。
“几瓶药而已,不至于如此吝啬。”
甘悯咬着一根草,拍狗头似的拍拍商靖充斥着愧疚的大脑袋:“几瓶子药而已,白让我捡个你爹娘的名号,不亏。”
浓浓的愧疚变成了淡淡的恼怒,商靖被这么一噎正想不得怎么驳回去,帐外传来不怀好意的笑闹。
“哟呵,你们说这大少爷究竟是黄校尉手底下的兵,还是闵长史的人?”
“商靖,要打就一定要打过,面子和里子总得挣一个。”甘悯抬手压住气血上涌就要往外冲的商靖的肩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明日我好好骂两句黄大狗,你趁着这个机会好好讨教知道不?”
而后笑吟吟地对着帐外喊道:“外头是哪位小兄弟想和闵某辩经,为何不露面?”
外头没声音了。
一路走来,大伙儿都知道定王手底下有两个特会骂人的下属。
一个金不言人如其名,不到必要时候不开口,话少但是一开口就刻薄得让人想砍人。
另一个闵书,戳心窝子的话信手拈来。曾有人见过金不言脸色苍白地去寻闵书,而后整个人红红的出来了。
大老粗不和小白脸计较。
“闵兄!我们分明都是一块从南到北走来的,怎么他们——”商靖颓然坐回座位上,抿着唇很是难过的样子。
“想法子做大将军不就得了。日后喊你大少爷那都是夸你不为心志坚定不为繁华蔽眼,那叫修心。”
甘悯似笑非笑地开口劝道。
其实按理来说商靖是不会遭这么大议论的,但是就好像甘悯从来不压着脾气想骂就骂想说就说一样,商靖入队的第一天就“极通世故”地送了身边的兄弟头顶的上司真金白银。
然后他的钱就花完了。
“那不过是一顿饭钱,我怎么知道是要让我用整整一月的!”遂凄惨地在路上啃了半个月的馒头咸菜。
送走了凄迷的商靖,甘悯打了个哈欠慢悠悠走向角落的竹藤椅上预备打盹,眼睛才闭上,耳畔又传来催命似的喊声。
不大,却有让人心跳急速的效用。
“闵大人,朔关急报,殿下有请!”
甘悯仍旧昏昏欲睡,只是身下的竹藤椅变成了无暇这匹日子过得越来越舒适的骏马。
什么原地扎营修整,到最后都成了紧急回首扎帐材料大赛。
北疆人的攻势在发觉大雍军愈发疲软后越来越凶猛,仿佛只要一举拿下朔关便能长驱直进华京。
不过近来捷报频传,连军报这般重要的东西,居然也是能作假的。
甘悯听到背后毫不掩饰的怒骂,一时间也不知道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
“这么重要的消息还是被偷偷送出来的,我看太子未必想让咱们去!”
黄拘一巴掌拍得茶杯跳起来,惨烈的伤亡数字如同一个清脆的巴掌狠狠扇在所有人脸上。
他们日夜兼程地往北走生怕贻误了军机,前几日传来的都还是捷报,今日忽地收到血书一封,字字泣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