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
“腿疼,站不起来。”褚归云指了指自己的左腿,而后便盯着甘悯看。
他说不清自己究竟想得到什么样的答案。
她能亲近安秋和桂圆,也能去想那个身份卑贱的“舞姬”,会不会也会因为他这一条刻意为之的腿,而生出一点点恻隐之心?
他和她们一样,还是不一样?
甘悯很是嫌弃地伸出一只手,没好气地开口:“砍掉就不疼了。”
见褚归云似乎又要开口说话便把手心向下一盖:“耐心有限,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明天她就卷铺盖回自己心爱的听竹院,才不管褚归云有没有所谓安排。
“多谢。”
“一句多谢就想打发我?”甘悯别开眼不去看褚归云,也没觉得自己身上靠了多大的力,只当是他面子上觉得过不去。
褚归云早有准备似的,封冻的脸上出现些许笑意:“没有想打发你,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投去饶有深意的一眼,甘悯慢悠悠笑盈盈一字一顿。
“千金难买你安静。”
成功把褚归云送到床沿后甘悯等着他自己靠近床内,待人安静下来打了个哈欠睡到外沿。
“看什么看,还想霸占整张床铺不成?”
怪不得由奢入俭难,她可以睡外面,绝不打地铺!
手中锦被一翻,甘悯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侧过身去问满脸为难的安秋:“这是什么意思?”
她就昏过去几天,怎么偌大的王府还能把床都给烧完了。
早已天光大亮,参差错落的争执声穿过屏风。
屏风外的论声一停,甘悯在寂静中放低声音苦口婆心地劝道:“安秋,殿下如今正是要养身体的时候,万一出了差错可是会要命的!”
“王妃,前几日殿下请了天师来瞧,天师说府内有不干净的东西,应是邪祟附在上头。”
被甘悯直勾勾地盯着,便是安秋自己也觉得实在离谱,到了最后几乎没什么声音。
甘悯哈了一声。
什么邪祟会附着在床上,和她一样的懒鬼吗?整个王府最大的邪祟就是她和褚归云好不好!
“那天师有没有说这邪祟是从何而来?”甘悯往边上一靠,指间绕着之前拿来接手铐的银链,清丽的面容带笑。
“那倒是没有。”因为压根没有什么天师来看,说来说去都是一个借口罢了。
安秋瞅了一眼甘悯的脸色,实在不知道王爷究竟又是哪里惹到了王妃,弄得成日要在背后做些小动作才能勉强留住王妃。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甘悯捏着手中的金杯,仔细感受了一番独属于主卧的软床,长出一口气。
她忍!
一道圣旨拔走了整整三日都呆在主卧外小阁议事的褚归云,被拉得紧紧的床帘中伸出一根手指,片刻后出现一只亮晶晶的眼睛。
三天,整整三天。
甘悯生无可恋地回头看了一眼床脚处堆叠起来的凌乱话本,重新适应四肢,用掌根按了下自己的额角。
旋即随手勾了一件薄披风要趿履而出,双脚距地面不过一寸时甘悯紧急停脚。
满地乱纹的宣纸叠在地上,她踩也不是不踩也不是。
谁遛小孩遛到永王殿下的主卧里来了。
嚯,还是个说胡语的北疆小孩。
“写得真丑。乖统,他这种身体素质真的是正常人类吗?”
近乎能感知到精力在几句话的功夫离体,淡淡的心酸在甘悯心头滑过。
扛着几根断掉的骨头和骇人的烧伤,褚归云愣是精神抖擞地开了几天大会还不忘学习一门新外语。
这种级别的敬业精神,值一个独属于真龙的十二旒冠冕,更甚者值一个一统天下。
虽然烧伤断腿都是他自己下的手。
“宿主,您的身体才是世间独一无二的。”系统铛铛铛掏出两个星星眼,“永王身上的伤口大半都精心设计过,怎么能和您比?”
“谢谢。但是应该没有人会以体质比我强为傲。”
甘悯信手扒开一块空出供双脚落地,捡起脚边的的鬼画符似的熟宣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折成个小飞机扔出去。
学几个字儿都冲着山水地形戎令而去,一点多余的都不要。
纸片撞在一捧轻纱上,叮叮当当的金铃如轻巧迅疾的袖箭透过屏风,其上飞鸟似要和声而出,云雾流动。
什么人能在永王府配铃?
甘悯攥住纸边,缓缓抬头看去,光亮中扑入一层更加鲜艳的色彩。
金发碧眼身着红纱金铃身形清瘦的男子捡起脚边被折好的纸片,上前后乖顺地伏在甘悯膝边,一眼未看满地狼藉,甚至也不曾对上甘悯的眼睛。
被如此耀眼夺目的金晃了眼睛,脑中的记忆复苏,甘悯心中咯噔一下,试探性地开口:“你是瑶玉的哥哥?”
自从确定瑶玉被安置好了后她便没再过问,现如今怎么还有亲戚找上门的。
男子茫茫然看向甘悯,在嬷嬷的教导和说实话间犹豫不决,最终还是露出自己手腕上的金镶玉,慢慢摇头。
他不是什么哥哥,他就是瑶玉。
空气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甘悯捂着自己的心口,朱唇半张。
“啊?”
瑶玉有些紧张地看向甘悯,嘴唇张张合合却没有声音。
甘悯的额角突突乱跳,思索了半晌后无力地叹了口气:“你能不能先告诉我,这几天你都在哪里?为什么一开始我说侍女,你也不反驳?”
问完这么两句看着他要哭的样子才想起来这人不会说话,只觉得更难受了。
“罢了,你先起来。”甘悯头痛地看着面前无论问什么都显得格外激动,但是显然什么也说不清楚的瑶玉,“安秋,你来说。”
本就在不远处的安秋眼观鼻鼻观心走到甘悯面前:“王妃,您不开心么?”
她应该开心吗?
甘悯语塞,对着茫然无措的瑶玉摆了摆手:“你先出去呆着。”
安秋低着脑袋进门,甘悯未曾开口便倒豆子似的把事情说清楚:“王妃,他离了人当真是活不成的。您便当养个猫儿狗儿在身边也好。”
瑶玉本就是明月楼精挑细选来的人,明月楼被烧那日,若是不出意外,应该是要和她一起走的。
没有她,也会被送到别人手上。
甘悯暗骂了一句戴高帽真是用心险恶,看着安秋紧张的模样又说不出重话。
她之前还纳闷褚归云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原来是藏了这么一手。
“罢了。他既然能从明月楼中跑出来,想来身手不错。日后便留在府中做个侍卫,晓事了便送走。”
跪在屏风外的瑶玉一声不吭,字字句句听得清晰却处处都有听不懂的地方,只能垂头拨弄腰间的金铃铛。
嬷嬷说,笨也是好的。
作者有话说:[好运莲莲][好运莲莲][好运莲莲]
第39章
烟熏雾缭, 从胸腔中喷薄而出的咳嗽吊起无数颗心脏,若隐若现哀泣如怨如诉, 木轮碾过光洁的地面。
金碧辉煌的养心殿内挤满妃嫔,郑玉秋跪在最前端,平静地看着玉妃埋着小步子踏过屏风。
“娘娘,回吧。”屏风后的哭声清晰,其余侯在殿外的妃嫔捂着心口,被一惊一乍的啼哭闹得人心惶惶。
朱雀街一案尚无定论,京内几个皇子死的死病的病残的残,被誉为京中贵女之首的郑张两家的小姐也接连一病不起。
如今就连陛下都——
“哭哭啼啼成何体统?”郑玉秋被搀扶着起身,雍容整肃的面容中看不出惊慌,“散了罢, 侍疾一事陛下自有打算。”
她的目光遥遥落在不远处半阖双目的少年身上, 眼底滑过一丝困惑和怀疑:“渡远?”
“母后金安。”褚归云似是要挣扎着从轮椅上起身, 无果只得苦笑一声。
褚归云面色惨白,眸光散得不知究竟在看谁, 四个字的功夫便垂眸不敢再动自己的四肢,浑像完全被捆在椅子上。
匆匆扫过他身上外显的伤, 郑玉秋停步, 眉心动也不动,只是对着姚黄使了个眼色:“怎么不在府中好好养伤?”
她习惯了把这个背着永康帝情债的孩子当做稚子来养, 如今看来还是从前捧得不够高,以至于长出了脑子。
只不过这般病弱情态,倒不太像他。
更像是——
郑玉秋思索半晌方才想起来那手惊艳四座的琵琶, 没由来想起郑烟遇着的事儿,显出几分烦躁:“如今王府可是有人等着你的。”
思及甘悯便又想起来太子那告吹的婚事,她仅剩的耐心被消磨殆尽, 正是此时姚黄从不远处回来附在她耳边低语:“娘娘,太子殿下……”
褚归云掩住唇角摇摇头:“她知道什么。”
他慢悠悠自顾自地诉说感天动地的情谊,宛如深潭的眸中挂着淡淡的笑意,眉眼缱绻却不达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