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不药的，他说了甘悯也不会相信的。
她就没有信过身边任何一个人，包括他，包括陪在她身边的安秋和桂圆。
被褚归云破罐子破摔的厚脸皮惊到，甘悯开口正要骂又被下一句话引走了注意力。
头绪？她还尾绪呢。
“时候不对，你最近动作太大恐怕把有的人逼急了吧？”甘悯兴致缺缺地打了个哈欠，“一个活的都没留下？”
“都死了。”褚归云神色淡淡，那日因火而死的人没几个，更多的是被药死闷死踩死的。
无所谓，都是被派来探路的死士，活的死的只要被抓住，都是死的。
只当身边坐了个杀伤力极大的火药桶，甘悯眼珠子一转，眸中映出一张因伤而格外凶骇的脸。
“该跑的人都跑了，没波及旁边的楼宇。”
终于在一片摸不到看不清的虚无中抓住支点，褚归云垂头看了一眼手上的白帛，自嘲地笑了笑。
早知如此，他当初该找个机会倒在她逃跑的路上。褚归云微不可查地摇头，深黑的眸中隐着讥嘲的笑。
算了，恐怕会把身上的金首饰扔到他身上，而后找个地方了结自己。
“和我有什么关系。”甘悯微蹙的眉头解开，撑着床沿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褚归云身后。
不愧是注定有基因缺陷的身体，躺了两天，站起来就差点灵魂出窍。
褚归云那只尚且没有被完全裹住的右手按住甘悯搭上椅背的手，在一声不满的轻啧后收敛了手上的力气，掌心冰凉的触感如幽魂轻飘：“做什么？”
甘悯不言，手掌一翻把褚归云宽大的手掌盖在底下。
满屋暖洋洋的日光中一坐一站，一黑一白，蜿蜒的乌发如檐雨下垂。
屋是黄金屋，人是颜如玉。
满室的暖被破成无言对峙的寂冷，恍若此处并非前不久还共处一室的爱巢，而是何处修罗殿上的黑白无常。
垂下身歪头侧在褚归云身边，甘悯嗅到藏在草药气味中盖也盖不下去的淡淡血腥气味，困惑地偏了偏脑袋。
细碎的发丝擦过褚归云裸露在外的脖颈，他要向另一头要避开，手腕甫一向外动便被甘悯牢牢按住，冷意沿着肌肤蔓延。
灼痛被覆盖。
很显然是要被找麻烦的时候，他的思绪却无端飘远。
好小的手。
甘悯看着褚归云浑身上下的伤口，有一处落在距离脖子不过二指处。
北疆人砍的。
有意为之，还是她真的想错了？
“褚归云，你不怕死吗？”
甘悯垂眸认真地数他身上的致命伤，手下的轮椅忽地开始轻微地摇晃起来，压抑闷笑声传进耳朵里。
又在发什么疯？
抬手拧了一把褚归云手背上完好的那块皮，甘悯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骂道：“笑什么？砍得再深一点你这条小命就交代了。”
褚归云避也不避，向外侧手任凭甘悯去掐，侧过脸闷着咳嗽了两声咽下溢到喉咙里的血液。
“没有人不怕死的。你也是人，你怕吗？”
是不是拐弯抹角偷偷骂她呢？
“错了，你不是。”甘悯随口答道，扭头看向门槛处漏进来的一角影子，“真惨，伤成这个样子了还要上工。”
她踱步至桌边拎起小巧的茶壶，斜睨了褚归云一眼，淡淡的嘲讽如壶嘴里倒出的温水落入杯中。
“本姑娘大人不记小人过。”
褚归云眼底的笑意尚且没有弥漫开便冻结。
其实甘悯不做这些事情他也不会——
“林山。”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杯中并不烫的水，甘悯懒洋洋地重新靠回床榻，“替你叫叫得力副手。”
肩颈处的骨头惨叫一声安静下来，甘悯心下戚戚然地看了一眼自己突出的锁骨胸骨。
褚归云还差一点儿能被裹成木乃伊，现在看来她也差不了多少。
“殿下？”林山的呼声跨越门板屏风落地，许久没得答复后便小心翼翼地进门。
垂头一看便松了口气。
真好，花瓶没碎，茶杯没碎，盘子也还在。
“你们倒是都听她的。”余光瞥见甘悯有一下没一下晃着脚翻手中的话本子，褚归云对着鬼鬼祟祟的林山微微一笑。
几个端着托盘的佣人步履整齐，林山露出眼角的笑纹，也没敢往床边瞧，只是在确认主子心情确实还不错后才开口：“王爷莫要说笑了。”
王爷都怕得罪的人，他哪敢胡咧咧做手脚摆脸色。
“不用管她，你说。”
本还醉心于狗血世情的甘悯回过神的刹那恨不能扭自己耳朵两下。
猎犬吗这么能识别机密！
啪一声合上手中的书，甘悯立身打坐开始嗡嗡瞎念：“佛跳墙，金橘蟹，雪山骆掌烤香猪，五彩绣球八仙盘……”
褚归云掀眼皮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林山赶忙对着身后的小厮使了个眼色。
小厮得令会意举起笔唰唰往下记。
“殿下，五皇子那边算是了结，神仙来了也活不成。太子受了重伤，信阳公主右肩中箭，四皇子最近也闭门谢客谁也不见。”
“太子重伤？”褚归云闭目扯了扯嘴角，“他是不是忽然发疯非要寻人？”
林山的面色有些复杂，俨然是不能理解：“这个倒是没有消息。只不过他们本没有折损，走到半途不知为何非要回头。这一回头便死了不少人，”
“蠢钝如猪。”褚归云冷笑，扭头正对上甘悯明显飘到南天门外的眼神。
“什么眼光。”
甘悯的两只手放在双膝上，闻言慢吞吞地“啊？”了一声，完全是没听清楚他在说什么的模样。
是，真听清楚了早就骂回来了。
……
“继续。”褚归云认命般扶额。
作者有话说：惊险！[抱抱]距离彻底说开不远了！
第38章
夜幕低垂, 树梢倚着树梢，月光清浅, 照明处处私语。
甘悯指节微曲抵着下巴，肩头的玄色披风划出一个弧度瀑曳于地。
屏风上的山水隔开两界，通明的烛火流过屏风，映出两侧的影子。
褚归云闭着双目呼吸平稳，赤.裸的上半身伤口纵横狰狞翻出血肉，血淋淋剜去腐肉的地方深深下陷。
“殿下，切近这半月来不可用力。”
杨太医长吁短叹地往上抖药，也不知道他究竟听没听进去，看着翻出来的骨头还是没忍住多说了两句。
“此次若是调养不好恐会伤了根本，您可千万要珍重自己的身体！”杨恩压低声音慎之又慎反复叮嘱, 屏风后有一道纤瘦的影子晃了下。
褚归云眼皮子也不抬：“嗯。”
杨恩不吭声了。
此处是永王府主院, 顺着层层梅树向外望去, 隐隐约约能看见粼粼水光映出被揉皱的月亮。
“安秋，今日殿下要歇在何处？”甘悯趴在窗边, 仰头看着守在窗外的静立无声的安秋与桂圆。
安秋轻咳一声把视线挪到别处：“殿下未曾说要移院别处，今日殿下可是与王妃有了争执？”
甘悯摇摇头忧愁地把头倚靠在手臂上, 眼底映出清浅月光。
“统, 你说我要是稍有不慎把褚归云的伤口踹裂了亦或是把人害死了该如何是好？”
太子还没死，褚老四还活着, 褚归云万一轻率地丢了命，便宜其他人可不好。
手心手背都是秽物，还不如留着褚归云让他们多难受一会儿。
经过严谨的评估, 系统真诚地给出自己的答案：“宿主，就永王的反应速度而言，这很难做到。”
甘悯尚且还在冒头的最后一点忧虑被打消, 整个人如同流体缓缓从窗台处往下滑。
木轮滚动的声响由远及近，甘悯闷闷的声音从墙桌的缝隙处冒出来：“褚归云，永王府真的潦倒到没办法再辟一个院子了？”
“王府潦倒，主院都养不好人，何谈偏院？”褚归云幽幽开口意有所指，有些头疼地看着窗边那窝成一团的黑。
若是欺软怕硬，便会孤立无援；若是嫌贫爱富，便会为钱财止步；若是身有牵绊，便会不忍抛世而去。
明月楼中一推一喊，安秋与桂圆未必不会动容。凡她有了能用的恻隐之心，去了别处定然是要想着法子跑。
还是得放在眼皮子底下。
“你不松口也罢。”甘悯抬头指了指身侧床幔已被挂起的床榻，“这个让给你一夜，明日我要新的拨步床。”
旋即侧过脸假装看月亮，等着褚归云自己想法子上床。
等了许久也没听见声音，甘悯困惑地抬头望去，便见褚归云端坐在轮椅上，眼底似是有笑意。
“笑什么？”甘悯面色不善地眯起双眼，“你爱睡不睡，不睡我睡。”
窗外早已空无一人，窗子被关好，甘悯正要与一声不吭的褚归云错身而过的时候手腕被抓住。
屏风上的白日山水一点点变暗，甘悯微微垂下头去看褚归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