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白不知道白氏怎么跟卢婶子说的,但她并不是十五岁的原主,自然明白怎么说更对自家有利。
“那边交代的差事需要个特别的炉灶,我便想着去请教一下,看府里有没有现成的师傅…哪知没见着人。”
卢娘子眼眸一转,热心道:“这点小事,要是你信我,我帮你找个老手来。”
“那自然是好。”听到这话,童白被握住的手掌往上一盖,主动握住卢婶子的手,语气中的欣喜并不作假。
卢婶子还想继续说点什么,却被一旁的胡商出声打断,“这位婶子,麻烦领我们去那谢家。”
被打断话语的卢婶子斜眼瞧了眼胡商,却在看到胡商手掌上的东西时,眉开眼笑道:“哎呀,瞧我这记性,把这事给忘记了,”捏了捏童白的手掌,“你先回去,回头婶子问清楚砌炉灶工匠的时间后再去找你。”
童白点点头,招手让二郎跟着自己,俩人顺着巷道往东走。
卢婶子伸手接过胡商掌心的大钱,“来吧,你们随我来。”便走在了前面给胡商领路。
吴家在这双梧巷也住了有近十年,对巷子里各家住户的情况门清的很,除了几家自家居住的,也有像是死了父母,亲戚打着照顾孩子的名义搬进来住的陈家,还有就是这举家在三年前搬出去住的谢家,这两年陆续也分租了出去,从上一批租客搬离后,谢家也空了有小半年了,没想到,这次竟然租给了一个胡商。
“你们是今日才进城来?”卢婶子问。
“是,”大胡子挥了挥手,让手下的人,先别动,自己跟在卢婶子身旁,往巷子里走去。“我是去年离开长安时从牙行租下这谢家的宅子,但也就当初看房时来了一趟,有些记不着具体位置了。”
卢婶子一副原来如此的模样,“我家是巷口吴家的,我家男人是校尉……”
随着这交谈的声音越来越小,童白也走到了自家院门前,敲响了院门,状似无意往对面的陈家看去,太阳西斜,除了黑黝黝门板,什么也看不到。
“吱呀”一声,童家院门打开,童白和二郎进了院子,将院门合上落闩,也将内外隔成了相对安全的两个地方。
轻舒一口气,姐弟俩顾不上别的,一人拉一个,将院子里不明就里的白氏和三娘拉进了主屋。
灶屋离院门有些近,没发现对门陈家不对劲前,童白还不觉得,现在觉得,日后在灶屋说话定要注意些。
主屋门才关上,“怎么了?”白氏声音微颤问。
童白走到破了桑皮纸的窗户前,透过缝隙边往外瞧,边说了这趟出门之行:“出门时感觉对面陈家不对劲……路上,我们被人尾随,去到延寿坊崔家,本想请那边送我们回来顺带说起炉灶之事,却没见到人……”
童白说,二郎在旁补充,白氏总算是听明白什么意思了,手无意识地抚摸着怀中四郎的身子,坐在床上,眼神中全是惊恐,嘴里喃喃:“这,这该如何是好。”
童白知道白氏是一下子听到的信息量过大,根本还未消化,没打搅她,就那么盯着窗户外的动静。
三娘听不太懂其他人在说的话语,但她却感受到家里人的不对劲,她下意识地瞧了眼二郎,又看了眼站在窗户旁的阿姊,迈开腿跑到童白身边,扒住能让她感受到安心的阿姊的腿。
童白摸了摸她头上的小揪揪,没说话,心里却早已盘算开了。
童家的情况可真是越来越扑朔迷离了,原本以为自己只需要解决吃饭问题,但随着在这里的时间越久越发现这童家不止是因为白氏的病导致的家里断顿饿死的情况,还有那躲在暗处虎视眈眈的人。
感觉好像要不是白氏病了差点将这个家拖得家破人亡,那些蛰伏在暗处的人随时都会上手助推一把,犹如,犹如原主听到阿爹战死的消息;又像是坊里挎篮售卖蒸饼的人不少,独独她被坊吏盯上;更像是今日遇到的尾随者,崔府小厮的拒绝……
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在她的脑中反复出现,全部汇成了一句话:究竟是谁要对童家出手?是某个人还是好几个,是针对童爹,还是白氏,又或者……
不过,好像无论是针对谁,都是奔着童家家破人亡的目的来的。
童白看向坐在一旁的白氏,细瘦的身躯,惨白的脸色,通过这段时日的相处,童白看出了白氏并不是个心里没有成算之人,所以,这一次,白氏是打算跟自己合作共赢呢?还是说,想要弃车保帅,将自己这便宜女儿舍去来保住家里其他人?
白氏这会儿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并没有看到童白那带着审视的目光,直到怀中的四郎因为她因为不安而紧缩的胳膊产生了不适,‘哇哇哇’哭起来,她才回了神。
安抚好怀中的四郎后,白氏似是下了某种决定一般,对童白道:“那些人,或许是冲着毁了童家而来,”声音艰涩,接下来她要说的事情,是除了当家的外,家里其他人都不知道的事,“这段时日我想了许多,或许,坊间传的你们阿爹阵亡的消息,并非泄露,也非巧合,实则是有人处心积虑,要借这谣言,绝了我童家的门户!”
主屋内一片死寂,只有四郎细微的鼾声和三娘压抑的抽气声。
破窗外透进的夕阳余晖,在地上拉出几道斜长的、扭曲的阴影。
第36章 酒糟炖鸡
◎“天神在上!哈维,这香味!它钻进我的鼻子,咬住了我的脑子!我的头要裂开了!”◎
童白目露震惊,嘴唇微张,在其他人眼中看来便是她被吓到了。
童白凝视着白氏苍白却坚定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这番话是真心寻求同盟,还是…又一次的试探?‘家破人亡’四个字像冰锥扎进心里。无论如何,此刻她们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白氏以为童白被吓到,拍拍身边的位置让童白过来,“既然只是偷偷而为之,那应是不会破院门进来,你过来,我跟你们细说一下。”
顺着白氏的话语想了想,是这么个道理,童白也没继续守在窗户前,拖着个小腿部挂件去到白氏身边坐下。
同时,二郎也站到了白氏另一边,一家人紧紧依偎在一起,就跟每晚睡在床上一样。
白氏伸手搂住二郎 ,轻着声说:“我的父兄在逃难路途中被前朝的鹰犬抓去当兵,随后我跟阿娘便被你们爷奶卖掉,我被人牙带来长安县郊,卖给了崔家,你们的阿爹则是知道家里打算推他出去征兵,自卖自身,将卖身银子给了家人,买断了关系。”
这一段家庭情况,童白在原主的记忆中看到过,但三娘和二郎却是头一回听,三娘虽不懂,但她莫名觉得有些害怕,抱住阿姊不放手,童白顺势将她抱进怀里,一家人继续听白氏说。
“进了崔府后,我因为绣工不错,被绣房管事挑去,你们阿爹则是在门房处当值,两年后,崔将军大婚,夫人嫁入崔家,当时崔夫人的陪房玉娘也进了绣房,原本老夫人和夫人井水不犯河水,但玉娘却想要获得老夫人的认可,没能成功,便将坏心思打到了我身上。
那玉娘是夫人的陪嫁,她放出那等腌臜话,原是想借夫人的手处置我。谁知夫人刚进门不久,不愿为个绣娘轻易开罪老夫人院里的人,只作不知。倒是我们绣房的管事嬷嬷,是老夫人当年的陪嫁,她素知我性子怯懦本分,断无此心,查问清楚是玉娘构陷后,便悄悄禀明了老夫人。老夫人最厌这等后宅阴私手段,又看在嬷嬷的面上,才发话将我配给了你们阿爹,也算全了府里的体面。”
原主的记忆便到了这里,之后的事情便是玉娘因为不满,几次三番找白霜娘的麻烦,童寄想着门房小厮在府中的地位比不上夫人的陪房,便偷偷在将军面前显露出自己的强壮和衷心,在一次将军带着家里部分部曲外出未归时遇到匪寇袭击崔府时,他跟着府上余下的部曲奋力抵抗和拼杀,将匪寇拦截在前院,虽然那一次童爹受了不轻的刀伤,但并没有伤及性命。
伤势好后,崔将军要给赏赐时,他求来了做部曲的机会,这样,童爹便成了崔将军的部曲,并一直跟随者崔将军南征北战。
这样童家也获得了脱籍的机会。
“所以,我想要说的是,崔家除了有对咱家有恩,也有些人是跟咱家有仇。”白氏讲了一大堆过往后,才说出来她这番话的目的。
她听到童白说被人跟踪后,第一想的便是去延寿坊崔府寻求帮助,却没能如愿而回来时便意识到,跟崔家人的关系和情况一定要跟他们说清楚。
过去她出于保护孩子们的思想一直未能将这些事情说出来,但随着女儿换了个魂后,她意识到之前的做法不对。
随着孩子们越长越大,一味的保护是护不住他们。
听到白氏说完这些过往,童白明白了,虽然白氏不清楚暗处在盯着自家的究竟是谁,但也是告诉她,崔家也只是部分可信。
不能过于依赖。
童白暗自懊悔,是哦,她怎么就忘记了靠山山会倒,唯有靠自己的说法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