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娘子拿起刀，将羊肉分解在三个食盘里，羊肉独特的香味随着黄娘子的分解，飘散在空气中，闻嗅着就觉得唇齿生津。
郑勋抓住身旁阿兄的衣袖，抻着脖子往羊肉那边望，鼻翼随着呼吸在微动，真的好香啊，这黄娘子烤制的羊肉今日怎么如此之香。
郑林也馋，眼巴巴地望着那三个食盘，心里嘀咕：也不知道哪一盘是他们这一桌的。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全在那羊肉上时，被人忽视的金侍郎，舀了一勺鹅腹里的混着菌菇和肉的糯米饭入嘴，咀嚼咽下。缓缓开口道：“郑老侍郎所言没错！”见在场所有人都往自己看来，他才缓缓道：
“这饭食包含羊脂的油香、菌菇的清香和糯米的甜香，既不突兀又融合的恰到好处。”
他这一番话，勾起了尝过这道饭食的人的记忆。他们只道这饭好吃，却无法这般表述出来。郑勋因为年岁最小，表现得最为明显，他看向金侍郎的目光里还带上了几分艳羡。
金侍郎很满意自己的话语将所有人的视线都吸引过来，甚至就连瑞王也在看他，他继续道：“也不知道童小厨娘师承哪位大厨？”
童白身形微顿，垂下眼帘，厨艺这件事上她的确说不清道不明。
原主可是连生火都是磕磕绊绊的，厨艺一下子突飞猛进，二郎几个孩子年岁小，就算有不对劲的地方也难免忽视。童爹常年出征在外，对女儿的情况知晓些，却不多，只要白氏不点明，童白不言明，也很难觉察出问题来。
又或者，觉察出来了什么，出于亲缘的滤镜的护犊子的心理，也不会说出来。
郑老太爷不满道：“金侍郎，老夫都没说你不请自来，你倒是蛮不见外。”俩人都是侍郎，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面和心不和。
若是可以，他一点都不想在家宴时应付这人，但此人面皮厚，根本不以为意。
“哈哈哈哈，本侍郎不也是慕名而来，谁让童小厨娘没应下去我府上做宴席呢！”金侍郎根本不在意郑老太爷的话语。
郑老太爷被他这话弄得也不知如何说，只将目光落在童白身上，想要看她如何回答。
童白躬身回道：“小女子的厨艺师承自前朝的厨艺大师。”她既然敢表现出来，自然是有成算。
前朝的厨艺大师？
她这话一出，在场一阵静默。
“没想到童小厨娘还有此机缘，也不知是前朝那位大厨？”金侍郎语气亲切，带着一股循循诱导的味道。
郑林手握成拳，很想出声提醒，但这个念头却被同桌的堂兄拍在肩上的动作打断。
“小女子也不知，”童白摇头，面上带有几分迷茫，“是我的雇主找到的前朝孤本，里面有许多菜式和美食，却没注明这位大师的家门。”是了，要感谢崔十九爷，他的善意让自己的厨艺有了出处。
金侍郎却对此答案十分不满意，追问：“哦？既不知大师家门，为何知道是前朝？”言语里带上了几分气势，就好像他现在是在朝堂之上，是在处理公务。
“哈哈哈。”郑老侍郎的笑声打断了凝重的气氛，提醒道：“金侍郎，去岁才建新朝。”
童白眨着眼，直言：“是了，我是看那本书破旧的很，不像是这两年新写的。”眼神中的无辜将她单纯的心思表现的彻彻底底。
我就是这般以貌取书的，没毛病。
“是了，是了，童小厨娘所言极是。”瑞王也笑道：“金侍郎不要如此较真，郑老侍郎的家宴上，咱们只问食物好不好吃，合不合胃口，不论童小厨娘师承哪位大师。”
金侍郎可以跟郑老侍郎来回言语却是不敢在瑞王面前造次，别看瑞王自诩闲王，成日在长安城里寻好吃的，实则，他于圣上登基却是立了大功的。
闻言拱手低头，未继续言语。
郑老夫人见状笑道：“快将羊肉端上来，光闻到味道就诱人。”
主子发了话，仆从们哪有不从的，盛着烤羊肉的食盘端上了桌案。
或许是瑞王言语中的袒护，后续宴席很平静的结束，宴席结束后，童白收到贵人的赏赐。
瑞王赏了一柄玉如意，郑老太爷和郑老夫人赏了三十两白银以及一对银手镯，就连发难的金侍郎都赏了她几个银花生。
这可都是宴席钱之外的赏钱啊！
童白心满意足地回到了小厨房，那边，徐忠和翠娘都在等着她，她给了俩人一人一颗银花生和五两银，升米恩斗米仇，这个道理她还是懂得。
夜幕早已降临，坊门早已闭合，几人随着管事去到今晚的住处。
月落日出，第二日，童白坐着崔家的马车回了双梧巷，她不知道的是，昨夜家宴之事，上早朝的郑老太爷全说给了同僚听。
马上，将要有一大波的私宴单子砸向她。
*
在凉州郊外的山坳里，驻扎着近千人的大唐兵士。
经过昼夜兼程的赶路，崔衔一行人终于抵达了凉州郊外，与暗藏在此的秦王相汇。
崔衔被李松带至秦王所在的营帐内，长安城早已开春，但在这里，依旧处于春寒料峭，营帐正中的火盆里正噼啪燃烧着木柴。
“殿下，这位是崔家郎君崔衔。”李松介绍道，“他此趟前来，专为运送三车军粮。”
这些事情，早在崔衔跟李松接触时，便已经将消息传到了秦王眼前，现如今本人出现在面前，秦王的眼神在崔衔身上上下打量。
沉默弥漫在营帐中，崔衔躬身垂脸，并未因为此刻的安静而显出半分的气弱心慌之举。秦王眼中生出几分趣味，“听李松说，自他进城后，你便联系了他？”
崔衔：“是。学生想将这些军粮捐给殿下麾下的兵士。”姿态恭顺、声音清晰有力。
“哦？”秦王好奇道：“学生？”自称是学生？是朝廷的学生还是？
“学生在朱雀门外的学堂上学，是崔擎崔将军推荐入的学。”
秦王：“你不好好在朱雀门上学，为何要千里迢迢送军粮前来？”想要靠军粮攀上高枝的途径不少，太子坐镇长安，李元吉坐镇柏壁，为何要选择自己？
崔衔并未顺着这话往下说，反倒是从腰间取下羊皮袋，抬高双臂向秦王奉上：“此物是由麦粉添加酥油等制成，饱腹、便携且方便行军时食用，还请殿下鉴别。”
秦王点点头，身旁的兵士接过那羊皮袋，将其打开，露出里面浅黄色的方块，秦王接过来，凑在鼻前闻嗅，唔，是食物的香气，“这个如何食用？”
“可以直接啃食，含在嘴中，口涎化开；也可用水泡开，形如米糊；更可以在其中添加菜干、肉干等食材，一同煮食。”
“这与往常的干粮有何区别？”秦王将羊皮袋递给兵士，兵士甲拿出加了水的碗，用匕首切了小块下来，泡着。另外有兵士乙在火盆处放了个陶罐，切了小块放进去，再又切了几小块，放入嘴里，半响后道：“入口坚硬，却不难嚼，混着口涎极易咽下。”
“殿下，已泡好。”兵士甲用木勺舀了一口入嘴，“绵软细腻。”比起军粮里掺和其中的砂石杂物，这口感已经算得上很好。
“殿下，已煮好。”兵士乙吃下一勺，“饱腹感极强，煮过的更适合伤者吞咽。”
前后相差也就半刻钟，果真是迅速，秦王望向崔衔一眼，抬手指向下手位，“崔郎君坐下说话。”嘴角微微上扬。
崔衔抬头望向秦王，不意外的在他的眼中看到了欣赏，坐下后，他缓声将早已在心中打好的腹稿一一道出。
巡逻兵士过营帐外轮值，脚步声整齐划一，莫名地让人心安。
第147章 瑞王家宴（一）
等着崔老再次登门时，童白才知道，原来那金侍郎家的管事还真跟崔老提过私宴之事，只是当时崔十九爷还在长安，老夫人和十五郎君都在府上住着，她当时的确没有时间去金府做私宴。
没想到，却是在此等着自己。
好在，宴席之上有不请自来的瑞王殿下，还有郑老侍郎，不然她定然会要吃瘪。也是回去后跟阿娘透露了几句，才得知，那金侍郎所点的话语，实则是想将她往前朝宫廷大厨牵扯。
毕竟浑羊殁忽可是宫廷菜，寻常大厨可做不出来，能做出来的童白肯定是有师承的，谁能想到的是，童白手上会有前朝食谱孤本呢。
至于说，为何金侍郎没有继续追问，或者让她拿出孤本来验证，那自然是因为，瑞王殿下说了话，这件事，就算是有了定性，至于说那孤本上有没有这道菜，以及这孤本的作者是哪一位，也都不重要了。
经过这一出后，童白是真的认知到了皇权和官权至上的长安城。
真的是好吓人啊！
但童白并未止住接私宴，不是别的，主要是给的太多。郑家给出的佣金是十五两银，食材全由主家负责，她只需要出人便是。奖赏另算，就算是佣金各分给翠娘和徐忠二两，她也有十一两的进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