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一股说不出来的辣爽停留在口腔和脑海里。
“这,是什么酱?”郑林哑着声,眼眶红红地望着面前的黄色酱料。
“芥黄酱,童小厨娘调制的,用芥黄加豉汁调制。”婢女小声回答。
“这个醉腌河鲜,你们定要尝一尝,滋味让人耳目一新。”郑林轻咳一声,亮声道。只有袖子下手在兴奋地摩挲着。
他身旁的郑勋,往日最爱学这个阿兄,眼见着他吃下去了,根本等不及婢女动手,自己蘸着吃了一块,“辣!哇……”正要吐出,被郑林一把手捂住嘴,“你再嚼几下,咽下去。”郑勋眼中含着泪,在兄长的血脉压制之下,委屈地嚼吧几下,咽了下去。
“是不是多嚼几下,味道很不错。”
郑勋点头又摇头:“辣!”说着舀了一勺红艳的樱桃果酱入嘴,这才感觉舒服了不少。
他们这边的动静惹得瑞王留意,他早就发现桌盘上的黄色酱料是他从未见过的,只是他食菜素来讲究顺序,先食果盘,再食冷盘,醉腌河鲜恰在第三道。
瑞王试探着用筷箸蘸了蘸黄色酱料入嘴,一股子霸道的辣味直冲天灵盖,他闭上眼,双拳紧握,指节泛白,克制又隐忍。
千万不能失态,但心有余却力不足,眼角自然滑落一滴泪。
他的一举一动,引得在座郑家人纷纷留意,几人面面相觑,郑林的父亲 —— 郑老太爷的长子,也蘸了少许入嘴。
直到除郑老太爷的其他同桌人都尝了一遍,大家的反应大同小异,而此时瑞王张开眼,朝婢女示意,婢女剥好虾,放入紫苏叶里,她适才瞧见瑞王的反应,也不敢加别的酱料了,哪知瑞王自己蘸了不少芥黄酱,眼一闭,将食物放入嘴里。
果然,耳目都被辣的生疼,泪水顺着眼角流下,但阻止不了他咀嚼的动作,咽下去后,再睁眼,眼睫湿润,心里却只剩一个爽字!
谁能懂那软弹的口感,他又试了不蘸芥黄酱的,味道总觉得少了点,心下总算明白童小厨娘为何要新增芥黄酱了,这让人耳目一新的酱料,可真是初吃流泪,再吃依旧流泪,但却想继续吃。
这时候上了热菜,先是一道开水白菜,清爽爽的汤汁里,一个嫩黄色的白菜心立在青瓷盆中,要不是冒着热气,就像是玉石雕刻在水中立着一般。
这道菜,瑞王虽已吃过数回,却依旧偏爱那脆嫩的口感与鲜香的汤汁。
接着一道是蒸羔羊,鲜嫩的羊羔肉软韧、鲜嫩多汁,也不知道童小厨娘如何处理的,半点膻味皆无。
至于那嫩白色的金齑玉脍,跟往日吃过的并不太一样,但是别有一番风味,至于那另一道素白丸子羹,瑞王见着郑老太爷连着吃了好几口,他也舀了一小碗,入嘴后感觉丸子绵软又不失弹脆,一点都不柴,他连着吃了几颗,再喝了口汤,没想到汤水也很鲜甜,有鱼肉的香却没有腥味。
可真是,好手艺。
瑞王好心情地朝郑老太爷道:“这碗汤羹,不费牙还鲜香,老太爷可以多吃点。”说着,他又舀了一小碗。
在座的几人也都吃的很欢快,除了那份芥黄酱,其他的口味都是大家能接受的,郑林和瑞王除外,别的桌上,那芥黄酱端上来是如何,还是如何,只有他们俩,哪怕流泪也吃的欢喜。
这时候宴席进行到中段,小厮和婢女三人端着三只鹅上了桌,这是进行到主菜浑羊殁忽的阶段。瑞王专门喝了口茶清了清嘴里的味道。
随着婢女用匕首切开鹅腹,里面填充的食物散发出一股子米香混着菌菇的鲜香味和羊肉的奶香味。每一层的味道都很霸道,却奇迹地融合在一起。一点也都不突兀。
婢女轻声道:“童小厨娘说,糯米精贵,但年岁大的和年岁小的切记适量食用,此物容易积食。”一般说来,厨娘不会如此说话。
瑞王点头:“这童小厨娘擅长调理身体,应不是信口开河。当初她去安仁坊做事,主家看重的便是她能调理身体。”这些事,并不难打听。但从瑞王嘴里说出来,便是不一样。
郑家老太爷也笑道:“是了,是了,我记得林儿也是这般说的,还说那崔家郎君身体越发结实强壮。”
郑林坐在另外一桌,闻言,躬身道:“是,是小子亲眼所见。”
几人的话语,在座众人都听到了,想要贪嘴多食的心思也淡了几分。
郑林身旁坐着的小郎君郑勋吃完一勺还想继续舀着吃,被郑林制止,“阿弟,听到没,要少吃点,别积食。”说着,自己倒是舀了一小碗。
郑勋:“阿兄你为何能吃那么多?”
郑林:“因为我比你大。”
一句话堵得郑勋只能泄愤地嚼着嘴里的糯米菌菇饭,好香,越嚼越香也越少,呜呜呜,就是不够吃。
大家在品尝着美味时,忽地,郑管事站在侧门处往里张望,郑老太爷在儿子的提醒下也注意到了,“什么事?进来说话。”
郑管事躬身进来行礼道:“金侍郎前来找老太爷,正在前院待客厅喝茶呢。”哪怕是管事,也是奴才,除非侍郎大人道明来意,不然他无法一直追问。
郑老太爷执箸的手顿了顿,心中升起一股子不虞,他跟金侍郎关系并不算多好,也就是面子情罢了。余光扫到在一旁的瑞王,他再不情愿,也只得道:“行,这就过去。”说着,喝下碗中余下的汤水,用布巾擦净嘴,朝瑞王低语几句,起身去了前院。
院子里的童白远远瞧见了这一幕,并未多在意,与黄娘子依旧保持着每刻钟就翻一面的频次。待得再翻了两面的时间,童白拿刀在羊身肉质最厚的位置划开,发现烤透了,“可以了,咱们可以熄火片肉了。”
黄娘子熄了火,俩人正准备将烤好的羊肉分解之时,郑管事过来,“童小厨娘,老太爷请你进去回话。”脸上倒是平静,只是眼中难掩几分火气。
童白看向黄娘子:“那余下的羊肉便麻烦黄娘子了。”
这个时候,郑管事才有心思打量着她们俩人在做什么,一看,惊讶道:“这羊肉?”他记得菜单上只有蒸羊羔和浑羊殁忽,管事绝对没有多采买一只羊,“是那鹅之外的羊?”边说,他边细细打量,这个时候的天光已经慢慢变暗,他凑上前来,打算细细看,童白用匕首割下一块肉,递到郑管事面前,“是,我微微用了点心思,这羊肉烤好了,也会端去待客。”
郑管事也顾不得这个羊肉是为主子的宴席准备的,放入嘴里,一股子带着特殊香料气味的焦香直接侵占他整个口腔。嚼了几下,越嚼越香,也不觉得肉柴,相反,焦香的外皮之下是鲜嫩的肉汁。
“好吃!”郑管事肯定道,他眼睛一亮,方才的火气散了大半:“既是那一只羊,你们索性进去分肉,正好……”他转头瞧了眼灯火通明的厅堂,出言叮嘱:“童小厨娘,适才兵部侍郎金大人也来了。”
童白朝郑管事行叉手礼道:“多谢郑管事提醒。”明白这是在提醒自己一会儿说话需注意。她理了理衣裙随在郑管事身后往厅堂走,黄娘子一行人随在她身后,还有几名抬着烤羊和木桌的小厮。
夜幕降临,月儿在云层后探出头来,月华洒向大地。
第146章 郑家宴席(三)
郑管事领着童白一行人进去时,室内十分安静,若不是房间里弥漫着的食物香气让童白意识到并没有走错地方,她差点以为这里并不是家宴宴席。
郑管事躬身行礼:“老爷,奴将童小厨娘等人带到。”身后呜呜泱泱一行人也随着他一同屈膝行礼。
郑老太爷抚须:“你们且退至一旁,童小厨娘上前说话。”
童白上前一步,行叉手礼:“郑老侍郎,安。”
郑老太爷笑道:“童小厨娘无需多礼,今日辛苦你了,宴席的菜式我都很满意,味道好且用心。”
此言一出,郑家人脸上表情各异,郑林的腰杆挺得笔直。童小厨娘是他提议家里请来的,童小厨娘的厨艺受到肯定,他与有荣焉。
女眷桌的萧氏用绣帕轻擦嘴角,瞥了郑林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郑老太爷可不知道儿媳的心思,继续夸道:“这碗鱼丸子羹,深得老夫的喜爱,口感软绵、汤汁鲜美。”
他是真的满意。
年岁一上来,对鱼肉本能产生抗拒心理,但这碗鱼丸羹,既有鱼汤的鲜美,却又无鱼刺困扰。
“是了,老头子说的没错,”另一桌的郑老夫人也颔首道,这次请童小厨娘来府上负责家宴,本是因她最喜欢的孙儿郑林一力促成,“没想到林儿这次事办的靠谱。”哪怕是偏爱孙儿,却也不得不承认,林儿往日做事,不靠谱的时候居多。
郑林扬起嘴角,“那是!学堂里好些个郎君都在排队呢!”他能抢得名额,还是因为他是最早提出。更说明他眼光好。
童白谦虚道:“小女子谢郑老侍郎和老夫人的肯定。”她侧身露出身后的烤羊,“这是黄娘子和我一起烤制的全羊,还请各位食客品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