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河风_腰下剑【完结】(30)

  见女儿不说话,妈女士叹了口气:“初灵,妈妈知道你委屈。但他是你爸爸,是这个家的顶梁柱。我们女人,有时候要懂得示弱,要顺着毛捋。你跟他硬碰硬,把他惹毛了,吃亏的是谁?听话,去给他打个电话道个歉,就说你刚才心情不好,胡说八道的。把他哄高兴了,什么都好说。你想要什么生日礼物,妈妈给你买。”

  想要什么,她只想要磨快她的刀。

  客厅落地窗里突然折出一片好阳光,梁初灵诧异地看,阳光被她看得越来越亮。

  门铃又响。

  梁初灵眼神一顿,还来?

  张姨去了顶楼晒被子,她单脚蹦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

  这一看,她愣住。

  门外站着的人,是李寻。

  他穿着简单,风尘仆仆,带着远方的气息。

  脚边有一个奇怪的双肩包,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五月的阳光毫无保留淋在他头上身上,像是给他穿了层毛茸茸的衣服。

  他手上拿着一束花,红色小朵,叠簇,显得拥挤。

  四周突然变成剪纸画,只有黑白两色,风吹得欢快,连风也变成剪纸,波浪一样的纹样,风如水。

  黑白世界里,只有李寻是彩色的,他简直像是闯入,鲜活的他闯入这个剪纸世界,有钢琴曲为他响起,《儿童乐园》,音乐也成剪纸,音符道道可见痕迹,乌黑的太阳在头顶,阳光像淤泥一样沉积,只有他澎湃。

  梁初灵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他不是应该在地球另一端准备上课吗?

  他放弃了自己的世界,闯入了另一个世界。

  闯入者的结局都是什么?都会离开吗?

  如何留下他。

  挂断电话,再猛地拉开门。

  实在太好的日光,这样好的日光在影像中却往往只能属二流的光。

  日光从外射入内,将梁初灵的身影拉得细长,是一把被遗弃在地上的刀,却又清醒得天荒地老。

  在光中和在黑暗中无差,眼睛都需要逐步适应,过亮,眯了一会儿再睁开,梁初灵才甘美的重新看见李寻。不安分的风,把李寻刮得噼啪作响。

  脚踝的石膏提醒着她的狼狈,而胸口那颗新生的心在剧烈搏动。

  李寻看不清梁初灵的脸,只好走到她的正面前挡住光,这才得以看着她。

  眼神从上到下扫过,梁初灵穿着短袖,脖子上的吊坠藏无可藏,他有点颓然,再落在她左脚的石膏上,表情没有太意外。

  眼神里带着长途飞行后的疲惫,却在看到她的一瞬间,聚焦,再漾出笑。

  梁初灵刚拉开门,一只手就扶住了她的胳膊,力道恰到好处,仿佛她本人是那颗原始的心,而他是唯一知道如何捧住的人。

  “小心点,别又摔了。”他声音因为疲惫有些哑。

  李寻扶着她胳膊的手没有松开,把花放在地上,空出另一只手贴上她额头。

  皮肤像在接吻。

  梁初灵被他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先发动作弄得怔在原地,他的手很凉,与她因情绪激动而发烫的脸形成对比。

  探了探她额头温度,确认没有发烧迹象,只有情绪翻涌后留下的红潮。李寻这才松了口气。

  “我……我不是……”梁初灵开了个头却说不出话,还有点哽咽,她觉得丢脸,索性不再看他。

  他却看着她:“别的事都不重要,我先看看你好不好。”

  “你……你怎么回来了?你怎么知道我在家啊?”梁初灵的恢复向来很快,又指了指地上的花,“这是什么花?”

  “问了你们学校的人。”李寻言简意赅,显然是先去了附中,没找到人,打听了一下就知道了她骨折请假的事,“这是石榴花,开在五月的花,路过花店看到的,感觉很像你。”

  梁初灵没有让他进屋,反而自己扶着门框向前蹦了一小步,几乎与他呼吸相闻。

  她仰起脸,脸上是冰冷的诱惑——

  但李寻刚好没看她。

  李寻弯下腰,让她随着他的动作去看他脚边那个双肩包,里面有东西在动。

  把双肩包完全拉开,垫子上蜷着一只小狸白,是糖炒栗子店门口纸箱里的那只。

  小猫刚睡醒,懵懂抬头,望着梁初灵,细声细气叫了一声。

  梁初灵竟然觉得很困,四面八方的声音有些立体环绕的效果在,将她整个人包裹住,像一个茧。

  她看着李寻,看着他平静温和的脸,看着他特意从异国他乡飞回,还记挂着这只有一面之缘差点无处可去的小猫,并把它带到了她面前,看向那束花,真是很漂亮的一束花,来得刚刚好的一束花,此时正需要一束花。

  有瞬间的暖意,但还有一种骤然升起的占有欲和控制欲。

  在她如此时刻,他带着这样一种近乎笨拙的温柔出现。

  他太好了。

  好得像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又想起,我们曾经一起经历过世界末日啊,李寻。

  梁初灵看着他,这一周积压的所有情绪,在这一刻一起爆发,让她觉得自己狼狈又落魄。

  像一个被使徒轰碎了AT力场,暴露着脆弱核心的EVA。

  她急需什么来证明自己并非孤身一人处于这片心灵荒漠。

  突如其来,起心动念,不假思索。

  心脏在胸腔里跳动。

  她不想要再独自面对。

  人在失意时,会疯狂想要抓住爱,爱,多么完美的救命绳索。

  不能逃。

  她看着李寻,阳光在他身后,把他照得像个拯救她的英雄。

  她觉得她爱他。

  可内心深处一个声音在说:你真的爱他吗?还是仅仅爱他带来的平静和此刻的拯救?

  但你不爱他,就会有别人来爱他。

  他如果不跟你在一起,就会跟别人在一起。

  没有Elena,也会有别的更多的人。

  李寻不可以有别人。

  那颗新的心脏在疯狂跳动。

  没等李寻说话,梁初灵抢先开口,像孤注一掷的赌徒:“李寻,我爱你。”

  李寻明显没预料到这个开场。

  梁初灵不给他反应的时间,一股脑地把话倒出来,怕慢了一步自己就会后悔,或者被他看穿这告白底下不够纯粹的动机,她步步紧逼:“我决定要去柯蒂斯,你今年也申请好不好?等我们一起上学了,就谈恋爱好不好?”

  梁初灵几乎能感受到他呼吸的停滞,“你不是问我好不好吗?我不好,李寻。我很不好。但如果你在,如果你答应,我就能好起来。”

  梁初灵其实本来想问的是:你发来的那段录音,我听到了。所以你喜欢我对吗?所以你答应我好吗?

  但她最终没选择说这件事说这句话。

  因为她知道李寻的绝对真心。

  而问题就出在这里:她知道他的真心是绝对的,但她自己的呢?

  心理学上有个概念叫情感负债,当一个人处于脆弱或混乱的状态时,会不自觉地寻求情感依托。这种依托往往混杂着真正的吸引和工具性的需求。

  梁初灵现在就在负债。

  她对李寻的感情里,掺杂了太多当下的需要,而这些需要,让她觉得自己不敢去挑破李寻的真心。

  所以她把一起申请上柯蒂斯当作一个条件,一个缓冲,一个将她此刻汹涌的混杂的情感合理化的借口。

  将在一起设定为一个需要共同达成的目标,是一个她要他加入的由她主导的游戏。

  她需要他加入,需要他的平静来中和自己的混乱,需要他的存在来驱散她的孤独,需要把他绑在自己身边,成为她对抗这个荒诞的同盟。

  她对李寻是有爱的,是有的,梁初灵恐怖地想,真的有。

  难道掺杂了太多因落魄而生的渴求,因脆弱而生的依赖的爱就不是爱吗。

  它是。它是。它是。

  阳光流淌着,李寻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摇晃。

  小猫在背包里又轻轻叫了一声。

  李寻看着她,那眼睛里面有什么,他看得分明吗?

  他往前走了一小步,伸出手,没有碰她,只是拂开了她额前一缕发,动作温柔得近乎怜悯。

  李寻笑了,不激动,而是一个非常非常温柔的,纵容的笑容:“好。”

  仿佛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仿佛早就做好了接住她这一切的准备,包括她这份告白。

  梁初灵听着那一个字,一直紧绷着的神经倏地松了。

  强撑的力气泄去,换来一股滚烫的又带着点卑劣庆幸的暖流。

  她没逃。

  她绑住了她此刻最需要的人。

  这是不是另一个人类补完计划式的选择。

  第18章 《降D大调前奏曲》

  ◎不急,好不好?◎

  梁初灵单脚站着,一只手扶着门框,一只手扶着李寻,脑子还是有点转不过弯。

  脚踝隐隐作痛,提醒着她现实的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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