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寻半点不在意,继续问:“你今天一天没回消息,没事儿吧?我听你嗓子怎么有点哑?今天有喝够水吗?”
梁初灵腿疼不想动,开始鬼扯:“喝够了。没事,可能有点感冒。”
李寻担心:“生病了怎么不讲,也怪我没问……感冒严重吗?有没有吃药?我给你点个橙汁外卖好不好?猕猴桃吃不吃?打电话是不是打扰到你休息了?”
梁初灵突然有点想落泪。
动画片放到终极的懦弱,终极的绝望,无法承受个体存在的孤独和痛苦,所以选择回归无差别的子宫。
可是即使充满痛苦,即使会被伤害,我的存在,和你的存在,是独一无二的。掐住喉咙的触感,是证明我还活着的方式。
哪怕这份存在如此不堪。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徒,都要自己去面对。
这些都需要她自己去面对。
真的是不能逃。
——
骨折让梁初灵不得不让出与来访的俄罗斯钢琴大师的合作演出机会,那是她崇敬已久的女钢琴家,以诠释肖邦时钢铁般的柔情著称。
演出那天她还是去了演奏厅,替掉她的那名男钢琴家弹得不够好,这让梁初灵更加难受,她不想让那位俄罗斯大师觉得华人钢琴家不过如此。
掌声像细针,扎在她心口一种名为遗憾的陌生地方。
提醒她命运如何因一场闹剧般的意外而偏移。
骨折这件事,梁初灵一直没告诉李炽和李寻。
前者是因为没必要,视频课一周一次是能够照常的,影响不大。后者是她不想让李寻担心,也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很脆弱。
李炽没发现异常。李寻看她一切如常,也就没多想。
向老师请了假,梁初灵过上了规律的生活。白天大部分时间练琴,练累了,就瘫在沙发上背单词,或者看谱子。
也会拄着一根拐在小区里走一走,不想让体能下降太多。练琴耗费体力,比赛更是对身体素质的考验,她不想输在这种事情上。
有人在小区里一边遛弯一边唱七里香,风把歌唱者的声音吹过来又吹过去,于是嗓音显得清透一时接着厚重一时,晃晃悠悠。
不像是唱歌的人,像是跟唱的人,唱到自己会的部分,像吃面条一样哧溜着这歌就出来了,到了不会的部分,就只能拍拍手,像吃下午茶一样轻柔和缓的一勺一嘬。
她在小区的下沉花园,回家要从下往上登台阶,她一级一级的登。
风掀起她的衣角,远处的七里香不知何时换成了送别,跑调的旋律混着小区外面街道上救护车的鸣笛,高音时像猫抓纱窗,低下去又成了老唱片卡带,间或夹着拍手声,像有人在给空气打拍子,一同铺成一条河。
梁初灵恍惚觉得自己像在电影院,因为来迟所以听着影片的配乐着急的一排一排找座位,而观众已经在为精彩剧情鼓掌。
她十来年的人生一直自认为是主角、想当主角、只考虑主角,此刻回归观众,还是迟到的观众,让她觉得有些心烦,任何情绪都带着错位的钝感。
回家时在大门口再遇林佳妮。
一股荒谬的疲惫感涌上来,梁初灵有点无语:“你不用再来了,我爸不会回家的。你等也是白等。”
林佳妮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不是的,我不是来找他的。”她将手中的大帆布袋递过来,“这是一些骨骼恢复的补品,还有一些膏药,我家是做中药材的,这个膏药贴你用得上。”
梁初灵有点迷茫,觉得空气也愣愣的,不会自主进她的鼻子,需要她格外用力去呼吸。
没有接那个帆布袋,梁初灵只看着林佳妮因为往前伸手、而露出的一截手腕,上面有一圈边缘泛黄的紫色淤痕。
突然想起来了曾隔着玻璃看到过的——林佳妮的额头有淤青。
梁初灵脑子一抽:“谁打你了?”
林佳妮立刻往回缩手,将袖子往下拉,盖住那证据,没说话。
梁初灵脑子再一抽:“我爸打你了?”
林佳妮抬起头看向她,眼睛里竟然会是羞耻。她没有承认,但等同于默认。
梁初灵看着她,突然生气,并不是气梁父,也更不应该气林佳妮。
她不知道应该气谁。
第17章 《儿童乐园》
◎李寻,我喜欢你◎
五月二十号,周三,梁初灵的生日。
脚上的石膏再过几天就能取,她单脚蹦到餐厅,吃张姨给她准备的长寿面。
手机响了,是梁父。
距离林佳妮上门已经过去一周多,他终于回拨了这个电话。
梁初灵面无表情地接起来。
“初灵,生日快乐。爸爸最近太忙了,礼物回头给你补上。”
“嗯。”
“前几天是不是有人去家里找我了?”
“嗯。”
“是个不懂事的。你别往心里去。爸爸已经处理好了。她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她找到家里,我摔了一跤,脚骨折了。那天我打你电话你不接,后来我又给你打你还是不接。”梁初灵说的时候其实语气平和,毫无指责之意,只是讲述事实。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她找你麻烦你不会报警?不会叫保安?这么大个人了,一点处理事情的能力都没有。行了,事情过去了。以后这种不三不四的人,直接轰出去。”梁父却觉得被踩了尾巴。
梁初灵没说话,等着他的未竟之语。
梁父果然像是被玷污了清誉一样迟来为自己辩解:“这种女人,就是个神经病,缠上我了,甩都甩不掉。给脸不要脸的东西。拿着点鸡毛当令箭,妄想登天。什么货色,居然敢找到家里去。”
喋喋不休地数落,用词刻薄,将所有的过错与不堪都推卸到那个他或许曾经也温言软语对待过的女人。
他又迅速放轻放柔,总归要当一个好爸爸。
近乎推心置腹,“你知道吗,爸爸有时候也很累。外面应酬难免逢场作戏。但家永远是家,你永远是我的女儿。这些外面的莺莺燕燕,不过是玩意儿,过了就忘了。你还小,不懂这些。”
“我懂啊。我怎么不懂。我懂什么叫虚伪,什么叫懦弱,什么叫敢做不敢当。”梁初灵脑子里林佳妮那张美丽柔弱的脸,快速变得蜡黄疲惫,她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怒不可遏,想要狠狠刺伤电话对面那个男人。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梁初灵!你怎么说话的?我是你爸!我供你吃穿送你学琴,是让你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的?没有我你能有今天?一个垃圾也值得你跟我生气?”
“是啊,没有你,我没有今天。”梁初灵重复着这句话,“垃圾?谁是垃圾?最垃圾的难道不是你?你的所作所为,还不够证明你自己是什么吗?出轨,欺骗,懦弱,敢做不敢当,现在还要靠辱骂女人来显得自己清白?”
梁父彻底撕下了伪装,粗鄙不堪:“混账东西!谁教你的这些混账话?啊?是那个贱人教你的?还是你妈?我生你养你,早知道你是这么个六亲不认的东西,当初就不该——”
“不该什么?也没有早知道。”梁初灵截断他的话,心口被捅了一下,但流出的不是血,“需要人教吗?看着你不就什么都学会了?学会如何道貌岸然,学会如何推卸责任。我有时候真的很想知道,你会不会,哪怕有一秒钟,觉得自己,令人作呕?”
对面有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的声音。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梁初灵,你真是我的好女儿,我花钱培养你,给你最好的,就是让你今天拿着刀往你老子心口上捅?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你的钢琴,你的天才梦,全都是我用钱堆出来的!腿摔了?信不信我一句话还能让你从云端摔下来,摔得比现在还惨?”
梁初灵听着:“是吗?那你最好快点。”
“哈,没有我的签字和资金证明,你哪儿也去不了。还有你妈,你妈那些投资,那些靠我的关系网才运作起来的生意,经得起查吗?你真要闹,我先让你妈进去!你看看到时候,你是能弹着钢琴去探监吗?”
她不等他再咆哮,直接挂断电话。
不难过。一点也没有。
低头看自己胸口,没有东西流出来,但是她知道自己的心脏已经被替换掉了,现在替换成了一颗报复心。
她想提刀。刀锋要淬炼得锋利,寒光凛冽。
刀锋所向,斩断所有试图束缚她的枷锁,劈开所有令人作呕的虚伪。
电话再次响起,是妈女士火急火燎地打了进来。
“宝贝,你跟你爸说了什么?他刚才打电话过来把我劈头盖脸骂了一顿,要停了我所有的卡还要查我的账!你怎么回事呀?他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顺着他几句不就完了?你不能逼死妈妈呀。硬碰硬多划不来,到时候吃亏的还是你。小不忍则乱大谋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