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河风_腰下剑【完结】(27)

  第一遍,她在看音乐。第二遍,她在看李寻。第三遍,她在看Elena。

  Elena是那种有生命力的漂亮,拉琴时整个人在发光,讨论时眼神专注,笑的时候嘴角弧度很大。她和李寻站在一起,看起来很搭。

  梁初灵关掉视频,她继续练琴,但注意力无法集中。

  弹错了一个音,她停下来重新开始,又弹错。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很荒谬!

  李寻在学校有合作者,这很正常。

  她自己在北京也有同学、有乐团伙伴、有一起排练的人。

  再者说,她没有资格觉得不舒服。

  可是那种酸涩的感觉存在,像有一小片柠檬卡在眼睛里。

  晚上李寻发来消息:“我这边演出结束了,还算顺利。”

  往常梁初灵会立刻回复,问细节,要录音,但这次她过了很久才打字:“恭喜啊。”

  “你今天的练习怎么样?”李寻问。

  “还行。累了,先睡了。”

  “才九点?”

  “嗯,困。”

  对话到此为止。梁初灵确实早早躺下,但睡不着。她想起视频里Elena拍李寻肩膀、两个人凑在一起说话。看起来那么熟稔,她们一定经常这样相处吧,的确,Elena也是李炽的学生,在自己出现之前,Elena和李寻就已经是同门是朋友是合作者了。

  第二天,她没有主动给李寻发消息,他发来一段演出的现场录音,她听完后回了一个大拇指表情。

  第三天,他问她在干什么,她说在抠谐谑曲,很难,没时间聊天。

  梁初灵在刻意拉开距离,如果依赖会带来这种不舒服的滋味,那不如少依赖一点。

  李寻察觉到了,这周的视频课,李炽点评完梁初灵的练习后,离开镜头去接电话,屏幕上只剩下李寻和梁初灵。

  “你最近怎么了?”李寻直接问。

  梁初灵盯着摄像头旁边的小灯,没看他:“没怎么啊,就是演出压力大。”

  “上次你说演出压力大,是吃不下饭。这次你吃得下,但话少了。”

  “我本来就话少。”

  “梁初灵,你看到那个演出花絮视频了,对吧?”

  梁初灵心里一紧,嘴上却说:“没看到啊。”

  李寻简直要笑,看着梁初灵脸色严肃又不舍得笑她:“要是没看到你就会问‘是什么视频?’Elena转给我看了,说你可能会刷到,让我要主动跟你解释一下。”

  如果梁初灵此时多一些理智,就会追问李寻,为什么Elena要告诉你我可能会刷到?为什么她要你跟我解释?Elena误会了我们是什么关系吗?

  但梁初灵目前只有被拆穿的羞恼,她硬邦邦地说:“对啊,我看了啊。怎么了!”

  李寻点点头:“Elena只是我的合作者。她男朋友是打击乐手,也在我们组,经常来接她下课。对了,以免你感兴趣——我没有跟我妈的任何一个学生一起上过课,除你以外。在去年之前,我一直都是自己练琴的。”

  梁初灵没想到李寻会解释。

  “你不用跟我解释啊。”她嘴硬道,但声音已经软了三分。

  李寻却笑了,隔着屏幕,梁初灵能看到他眼睛里有点无奈,又有点温柔:“可我想解释。”

  “梁初灵。”李寻又叫她,这次声音轻了些,“你记不记得你以前说,我们俩越来越混同?”

  她记得。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在李炽的琴房里。她抱怨说自从认识李寻,自己的习惯都被他影响,练琴前要做手腕操,喝水要小口喝,甚至挑食的毛病都被他盯着改。

  李寻讲给她听:“物权法里有个概念,叫混同。说的是不同的人的财产混杂在一起,形成新物,难以分割。如果要硬分,只能按照价值比例,各自分得不完全属于自己的那部分。”

  “比如你的米和我的米倒在一个缸里,那就成了我们的米。硬要分,也只能按比例分,分出来的,也不再是原来完全属于自己的那些米了。”

  朝夕相处,互相沾染了对方的气息、颜色、甚至形状。现在想彻底分开,已经不可能。

  他的习惯,他的方式,与他原有的部分交融在一起,形成了新的梁初灵。如果硬要剥离,大概也只能分得一片狼藉,和两个都不再完整的个体。

  她不再是完全原来的她,她的生活里,处处是他留下的比例,像盐溶在水里,看不见尝得出。

  李寻同样如是。

  “我记得。”梁初灵看向屏幕里的他。

  “我的缸里装不下别人的米了。”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对面楼里的灯一盏盏亮起。

  她给李寻发消息:“下次可以录一段完整的给我听吗?我想听整首曲子。”

  李寻几乎秒回:“好。下周三排练,我录给你。”

  “还有,”李寻又发来一条,“Elena说她很喜欢你的那些民乐采样,问能不能用在她的录音里。我说要问你。”

  梁初灵笑了:“可以啊。下次她再来北京,我还可以带她去听真正的民乐演出。”

  “她会高兴疯的,你是她的偶像。”

  --

  李寻有录语音备忘录的习惯,梁初灵是知道的。

  刚到纽约时,他发过几个给她听。

  【中央公园的鸟叫】【地铁过桥的轰隆声】【学校琴房半夜的暖气片响动】。

  梁初灵很喜欢,有时候会主动要求:“今天有什么声音吗?发来听听。”

  这成了她们之间的小游戏,李寻是收集世界声音的采风者,梁初灵是唯一的听众。

  五月的某个凌晨,李寻这里下起冷雨。

  他写完作业已经一点,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窗外雨声淅沥,偶尔有警笛划过。

  他打开录音软件。

  最开始只是录雨声,但录着录着,他想起白天在中央公园看到的一幕,一对新人在拍婚纱照,新娘穿着白裙,新郎拿着伞,摄影师喊着看这里,她们转头,眼神撞在一起,笑容更大了。

  李寻看着她们,就想起了梁初灵。

  如果以后他写一首婚礼进行曲,一定要让她来弹钢琴部分。婚礼的曲子不需要太复杂,但要真诚,要像承诺一样有重量。

  她大概会觉得这个想法俗气吧?毕竟她总说婚礼音乐都是套路。但如果他写,她也许会愿意弹?至少会嘲笑他几句,然后说“谱子拿来我看看。”。、

  这些零碎的想法在失眠的夜里盘旋,李寻对着录音话筒,不自觉地说了出来。

  他停顿了一下,雨声填满空白:“如果她还是不想弹,那也没关系,我可以弹给她听。”

  第二天早上七点,他被闹钟吵醒,头昏脑胀地爬起来。

  上午有乐理考试,匆匆洗漱完抓起书包往外走。

  坐在车里,才看到梁初灵问他最近有没有新录音,他也没仔细想,把最近几天的都发了过去。

  等到了学校,李寻才想起来昨晚那段录音的结尾是什么,想撤回但已经超过两分钟,想发消息解释,但打字打到一半又删掉——解释什么?

  那是他真实的念头,在失眠的夜里不小心漏出的心声。

  整整一天,李寻都在等她的回复,乐理考试时他走神了好几次,排练时被Elena调侃“梁初灵把你甩了?”

  北京时间晚上十一点,梁初灵终于发来消息。很简短:“今天练琴好累,我要睡了!晚安!”

  没有提录音。

  李寻试探性地回:“好,晚安。对了,我好像发错了一个文件,你别在意。”

  几分钟后,梁初灵回:“我没注意!睡了哈!”

  她撒谎了。

  如果她真的没注意,会问“什么文件”;如果她没收到,会说“没看到”。但她说“我没注意”,这是一种回避。

  她听到了。

  而且她选择了不回应。

  李寻心里五味杂陈,有点失落,但也松了一口气,也许这样也好。有些话现在说还太早。有些心思更适合藏在雨声里。

  电话那头,梁初灵根本没有睡。

  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但那段录音在脑海里循环播放。

  也许那些混同早就不是简单的习惯沾染。也许那些米在同一个缸里浸泡了太久,已经发芽,长出了共同的根系。

  【📢作者有话说】

  正在写《他以为的她的他》女暗恋(不卑微哈咱们不玩儿卑微哈!)

  正在写《日光》女骗子(别骂哈是只骗感情不骗钱哈!)

  正在改《落花流水》养胃男(是性格养胃不是生理养胃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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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章 《法国组曲第五套·萨拉班德》

  ◎不能逃◎

  北京五月中难得有这样的天气,雾和霾交织,往外一看,整个世界醉醺醺。

  大前天大雨、前天大风、昨日朗朗晴空,今天却捧出一蓬蓬浑浊,好似一周之内一切气候都要展开拉锯,无数气息交缠,让无聊的北京也能浸出文艺片里爱用的清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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