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某天,沈梨之又杀完一人,坐在江边河畔洗着手上脸上的血污。河中,从上游飘来褐色的土。沈梨之抬头一看。
一个小姑娘,蹲在河边洗着大白萝卜,那时候谢温才七八岁,抱着白萝卜在河边洗,一根根仔仔细细地用小手搓掉白萝卜上的泥巴,又将白萝卜小心地放置在干净地方。
似乎感知到沈梨之的目光,小谢温抬起头来,正好就同沈梨之的目光撞上,沈梨之呆滞一瞬。那是她第一次看到如此纯净纯粹的目光,没有半分嫌弃嫌恶,甚至没有半分杂质。
小谢温诧异地看向沈梨之,她思量半晌,将所有白萝卜都洗干净后,又把地上的白萝卜都抱着起来,然后走向沈梨之。
沈梨之警惕着眼睛瞪着谢温,她以为得到又会是厌恶的,不善的言论和对待,谁知,小谢温就眨着眼睛,低头在怀中的白萝卜里,挑选了最大最白的一颗,递给沈梨之,“给,你要吃吗?”
见沈梨之还瞪着眼睛奇怪地看着自己,小谢温歪歪头,又当着沈梨之的面咬了一口萝卜,面颊鼓鼓,发出脆响,“有点甜,脆脆的。好吃的。”
沈梨之不懂,但还是接过谢温的白萝卜,学着谢温的样子咬了一口,有点酸,但是再嚼几下,留在嘴里是清甜的余韵。
谢温笑了笑,露出缺了的一颗牙齿,她正是换牙的年纪,笑起来缺牙的地方总是漏风,后来她就用白萝卜给自己做一颗“牙齿”,对沈梨之说,“你看,我的牙齿长出来了。”
沈梨之也有样学样,可是她没有缺牙齿,谢温记说:“那等你掉牙齿了的时候再用这种方法。”沈梨之点点头,后来每每换牙的时候就去啃白萝卜当“牙齿”。
后来,两人终是分别了。
但是那颗白萝卜,沈梨之却一直都记得。那个夕阳西下的傍晚,那个和谢温在一起的傍晚,沈梨之一直都记得。
再后来,沈梨之各处流浪,被一个青楼老鸨捡到,老鸨是除却谢温以外,唯二对沈梨之还不错的人。但老鸨对她的好是有代价的。
老鸨唯利是图,贪财市侩。沈梨之亦是如此。
好在。很多年后,她再次遇见了谢温。
她一眼就认出了谢温。
……
谢温后知后觉地从沈梨之的记忆抽离出来。
她看见她的世界,充斥着黑暗和丑陋,却隐约间仍然得以窥见一丝光亮。谢温抬起头来,眼角滑落一丝清泪。
原来,真的有人凭着你年少时给予的一点光亮,得以度过往后漫长年岁。
第63章 所有人都被他玩弄于股掌……
就在谢温最后一滴泪将要落在玉佩上的时候,一个黑影掠过,化灵佩消失在眼前。
同时,楚衔越挣脱罩住他的灵网,飞扑向谢温,可还是慢了一步,谢温整个人也连带着被凭空出现的无脸人掠走。瞬息之间消失在原地。
裴玄对那无脸人使用的术法并不陌生,那无脸人使用的是他从前修习过的遁地诀,并且这无脸人的遁地诀比裴玄更高阶。达到了裴玄完全达不到的高度。他突然后背漫上密密麻麻的冷汗,他的遁地诀是玄息教他的。而玄息所会的禁术,却是另外一个神秘人教的。
同时,当初让昆仑墟指派弟子潜入天衍剑宗的也是那个神秘人,十方鼎是他交给裴玄,让裴玄放在小镜湖下方的。
而王朝中擅自与昆仑墟勾结的人,只有太子晋安旭。
然,如今晋安旭已死,裴玄也不从相信的晋安旭这样一个酒囊饭袋的草包能炼制出十方鼎那样的法器,能够练成遁地诀这样的高阶术法,能够将整个昆仑墟为他所用,玩弄于股掌之间。
真相只能是,晋安旭背后另有其人。不仅操控着他,引导着昆仑墟对剑宗进攻,如今又亲手操纵了今日这一切。
晋安旭背后之人?想到这里,裴玄心中浮现一个人影。总是默默站在在晋安旭身后,总是一副温润如玉的弱公子模样。可是有时候那温润的眼睛,却又令人觉得那里别扭。
现在裴玄总算知道了为什么别捏。一个心机深沉老谋深算的老狐狸,硬要扮作一个温润谦谦公子的别扭感。无论如何装,一个人眼眸中的东西都是藏不住的。可惜裴玄意识到这一点后已经晚了。
如今现场已然大乱。
楚衔越飞身过去抢人,却被无数涌来的高阶修士缠住,一时难以脱身。转瞬时间,谢温就彻底消失在楚衔越的目光中。他眸中手中迸发出难以掩饰的戾气,因着谢温的消失,手都在隐隐颤抖。
而云宴,他一时还不能接受如此庞大的信息,这些接踵而至的事情对他冲击力一件高过一件,先是沈梨之身上爆发除深厚的灵力,云宴还没来得及亲口问沈梨之,沈梨之就替谢温挡了一剑,死了。再后来沈梨之死后,尸身竟然化作了一枚玉佩?
还没待云宴反应过来,谢温师姐和玉佩就都消失在了原地。
楚衔越因着谢温的消失,有些失控,疯了一般地虐杀那些阻挡他们的修士。
无脸人面具正是无相寺的标志,方才带走谢温的人是无相寺宗主。同时也恰恰证实了,这些人确实都是无相寺之人。
是无相寺宗主,也是王朝七皇子晋华然?
原来他早就知道,沈梨之是化灵佩?而非羽族人?
那日,沈梨之潜入王朝去找谢温,殊不知那时候的王朝已然被晋华然控制。沈梨之又怎能逃得过他的手掌心。也许是在那个时候被晋华然察觉,她的真身只是一枚化灵佩。
但是,化灵佩一旦被人唤醒,便很难再化为玉佩原形。若是再以人的形态被杀死,它只会再次被人唤醒,再次化作人形。如此循环往复。
很久以前也不乏想要得到化灵佩的人,将它一次又一次杀死,可它却像不死者一样,死后不断复生,不断复生。就算承受了无数次死的痛苦和绝望,还是会化为人形。
很少人知道,化灵佩这枚神器,只有在自愿身死的时候,才能化作玉佩原形,才能再次迸发出其原原本本的力量。
晋华然显然知道这一点,所以,他利用了谢温和沈梨之的关系。
在仙都和王朝散播沈梨之是羽族人传言,将她关押在日月台准备当着众人的面验血。后来又在日月台上控制沈梨之对谢温说出摸棱两可的答案,让谢温怀疑沈梨之就是羽族人,转而代替沈梨之当着仙都王朝所有人面血滴血冥鼎。
血冥鼎亮起,他将谢温推向众矢之的,推向暗流涌动的漩涡中心,再引导仙都之人攻上剑宗讨伐剑宗,要求交出谢温,处死谢温。
他擅于洞察人心,他笃定谢温在这种关头不会独自躲起来苟活,果然,即便楚衔越誓死不交出谢温,谢温照样自己出现。
而接下来就是让沈梨之自愿替谢温挡刀。
这样,化灵佩也算是自愿身亡。
看似如此大费周章,实际一步都不能算错。
他有着超强的操纵人心的本事,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尤其谢温,自始至终都是被他利用得最惨的那一个。
她被无脸人带着,世界天旋地转,她几乎没有感知,直到过了几分钟,谢温直觉世界安稳下来,她懵懂着睁开眼。
入目之处极为熟悉,这古色古香的房间,以及窗外传来的若隐若现的乐曲歌唱。这里是建水城的归筵畔,是谢温和晋华然初次相遇的地方。
谢温被他控制着,全身无力地瘫软在地,完全使不上力来,他将她放在床边,谢温靠着床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那是一双无波无澜的一潭死水一样的眼睛,却仿若穿透了他的无脸面具,将目光钉在了他丑陋的真面目上。
将谢温带到这里,他是装也不装了?还是已然料到谢温已经认出他来了?
谢温在看着他的这几秒里,一下想通了从前很多个怪异的瞬间,她冷漠地盯着他,张张嘴,开始从他们第一次相遇时说起,“从一开始,你就在利用我。我们第一次相遇也是你算计好了的。你故意让一缕邪气经过我的窗边,我追寻着邪气来到了你的房间。由此与你相识。
第二天我和我师尊在楼下遇见的江湖骗子也是你安排的人?里面恰好记载了你和你娘的事情。让后来的我们对你产生恻隐之心?好让你顺理成章地将邪祟或者是说你娘带走?再后来是隍岐宫,你和昆仑墟的人里外接应,引导昆仑墟裴玄暗杀我。让我们剑宗同昆仑墟的矛盾越来越深。催促着昆仑墟赶紧杀上天衍剑宗。”
“如此,昆仑墟和天衍剑宗两败俱伤。王朝也因为接应昆仑墟而元气大伤,正是虚弱的时候。你笃定我会杀上王朝,替我阿姐报仇。然而,我确实没“辜负”你的期望,将王朝搅得天翻地覆,正是人人自危的时候,最好趁虚而入,你在这时候将皇帝皇后控制住,也控制住了整个皇宫王朝。太子被杀害的名头扣在我头上,你将自己指摘得干干净净。没有人怀疑到你头上。”
“再后来,是沈梨之去救我,却被你控制。是你让我上日月台验血,是你让我变成人人唾弃人人喊打的妖女,是你,害死了我阿姐,是你害死了沈梨之,全都是你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