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叫先生,叫夫君_抹茶非茶【完结】(95)

  季灵儿不知她来意,秦劭虽说过拒了柳家亲事,但她不敢确信家中老夫人是何态度,万一仍有跟柳家结亲之念,她贸然认下这声“少夫人”岂非徒增麻烦。

  略作踌躇,终是道:“我已非什么少夫人,柳小姐莫要误会。”

  相似的言辞,往日对旁人说未有异样,面对柳元慧,心上如同被酸水淋过,说到最后,喉咙干涩,几乎是硬挤出的声音。

  柳元慧观她神色会心一笑,未做辩驳,改口道:“听闻姑娘如今掌着隆昌票号,我便唤季掌柜罢。”

  季掌柜的称呼的确比少夫人顺耳多了,季灵儿勉强压下心绪,仍有些局促,“不知柳小姐邀我来所为何事?”

  柳元慧:“季掌柜不必多虑,我来寻你无关秦家,更无关秦公子。”

  她二人无甚交情,此前少有的往来皆因要为柳元慧和秦劭牵线,与秦家无关,季灵儿想不出旁的事由,静待她开口。

  柳元慧替她斟一杯茶,缓缓开口:“季掌柜可有在京城设分号的打算?我愿入股经营。”

  “京城?”此番实在出乎意料,京中商贾云集,银钱流转日以万计,若能开设分号盈利自是不可估量,但......

  季灵儿思量片刻,如实相告:“不瞒柳小姐,京城势局错综繁杂,我无根基人脉,亦不谙行情,故暂时未作此想。”

  柳元慧也不迂回,直抒来意:“家兄在京中为官,我早年随父居京数载,略通门径,尚有些人脉可资借助,若季掌柜有意,我愿出面打理帮分号立足。”

  季灵儿愈发不解:“柳小姐家底殷实,又有此般便利,何不自立门户,反倒要与我这小本经营合股?”

  柳元慧笑道:“季掌柜所说皆锦上添花之物,一则,我无老字号的招牌傍身,二则不了解票号经营门道,独木难支,不如借季掌柜东风。”

  季灵儿对这套说辞不尽信,提防道:“隆昌亦是新字号,柳小姐怕寻错了人。”

  “隆昌虽新,但所用伙计半数是汇通票号的老人,又有知府大人作保......”柳元慧说了会子客套话,见季灵儿仍存疑虑,嫣然一笑,转换话锋:“其实最紧要的,是我打听了季掌柜近月在隆昌的经营手段,颇欣赏季掌柜的胆识破例,我要做的生意非同寻常,旁人未必敢接。”

  柳元慧说罢目光炯炯瞧着她,似挑衅似笃定。

  不得不说,季灵儿更吃这一套,顿时来了兴致,秀眉微微上挑,向前倾身:“愿闻其详。”

  柳元慧笑意加深,朱唇轻启,缓缓吐出八个字:“士绅捐官,往来授受。”

  士绅捐官并非新鲜事,官场上往来行贿银钱花销大难免引人注目,汇成银票可避人耳目,稳妥便捷。

  官商一体,利害相关,此番若成更能与官府深度结纳交好,比寻常巴结更为牢固,自来赚钱的买卖风险与利益并存,一旦牵扯进大案,恐受牵连之祸,轻则倾家荡产,重则身陷囹圄。

  的确非一般人敢为。

  话又说回来,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有银子不赚实是拱手将机会让给他人。

  季灵儿慢饮一盏茶,斟酌其中利害,终是同意柳元慧的提议,不过要约法三章,只行票号当行之责,不涉入任何官场倾轧与朝堂纷争。

  约定既成,二人另约时间详谈细节。

  柳元慧:“此事定下,不日我便启程入京,往后留在京中打点分号事宜,劳季掌柜分派些得力人手随行襄助,彼此便宜。”

  季灵儿:“这是自然。”

  柳元慧提壶又为她添茶,季灵儿盯着波动的茶面出神,氤氲水雾模糊了眉间神色,忽而抬眸,问:“柳小姐亲自坐镇,岂非要离家常住京城?”

  柳元慧颔首:“兄长已在京中成家,若此番票号经营得法,恰可与兄长互为倚仗,届时将祖业交与弟妹打理,父母无论在何地颐养天年皆有儿女照拂。”

  季灵儿附和着应了一句。垂在膝前的手悄然上挪,描着玉坠轮廓若有所思,樱唇微启又抿紧,没说旁的。

  柳元慧将紫砂壶搁回红木小几上,含笑看回来,一语道破她欲说还休的踌躇:“季掌柜可是想问我家与秦家议亲之事?”

  季灵儿想否认,却不自觉点了头。

  “季掌柜约我茶馆听书那日,我见到秦公子了。”柳元慧见她蛾眉蹙起,唇角弯起恬淡的弧度,接道:“秦公子明确表示,他与秦家只认一人为他的夫人,无意娶旁人。”

  拢在玉坠上的指节倏地收紧,季灵儿张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柳元慧依旧笑着:“姻缘一事终究勉强不得,虽未能与秦家结亲,幸得秦公子替我家牵线了生意往来,也算结段善缘。”

  柳元慧点到即止,季灵儿从她寥寥数语间听出其中深意,秦劭的确明明白白拒了她,与柳家亲事再无希望。

  不,不止与柳家亲事无望,照柳元慧所说,秦劭许下的,是此生唯她一人为妻的承诺。

  他竟同旁人也如此说吗?

  自己能信他吗?

  又或许,那个“唯一”并非自己,而是另有其人呢?

  茶汤入口清苦,许久才有一丝甘甜回旋于舌根,季灵儿心说涩润交织的滋味,她今日可是尝够了。

  京城分号事关重大,须得慎之又慎,季灵儿思来想去,决定亲自随行进京,大小事宜方便与柳元慧商议定夺,安顿后再回来换季全去帮衬。

  此想法与柳元慧不谋而合。

  启程日期定在冬月十五。

  在此前,她要回趟叠翠园,半年的历练期满,众弟子皆回园中汇报所学所得,亦听师父评断进益。

  秦劭回不来,照旧由姚怀义代劳。

  随着隆昌票号声名鹊起,季灵儿女儿身早不是秘密,几个分派在曹县的师兄弟先知情,彼时还特意找上门确认真伪。

  惊诧之余,商定好暂时不向他人泄露,并央着季灵儿一定在回园子当日保持女儿家装扮,他们好在一旁瞧热闹。

  有乐子耍季灵儿自然不拒绝,何况她本就不打算再隐瞒身份,堂堂正正以女子身份经营行走,才好教世人看看,女子亦有立身商道的能耐。

  至那日,季灵儿进园时已有十几名师兄早到,在园中八角亭下说笑谈天,其中便有揣着瞧热闹心思的知情者,见她来兴奋招手呼唤。

  她身着湖蓝色对襟长裙,外罩素雅比甲,发髻简单挽起,斜簪一支累丝珠花,端的是衣服清丽从容。

  亭中众人见她款步而来,眼前俱是一亮,这个细看她眉眼,那个暗忖她举止,你推我搡,半晌不敢相信。

  旁的也罢,说起弟子中最不守规矩,惹事挨打次数最多的,当属小师弟,因此无人能将那顽劣小子与闺阁女儿联系在一起,即便她如此装扮出现。

  “你真是小师弟?莫不是扮女装逗我们的?”

  “我无事扮女装给师兄演《木兰从军》吗?说书唱戏尚要收个茶水钱,师兄看了戏是否得意思几个子儿?”季灵儿说着摊开手伸向说话人。

  熟悉的语气和张口讨钱的做派惹得亭中笑语沸然,那师兄当真掏了两枚铜钱放她掌心。

  季灵儿杏眼微睐,嗔道:“师兄打发小厮便不止这些,我竟连个小厮都不如?”

  眼波流转显尽俏皮灵韵,便是找最叫座的角儿来扮,也未必仿的出这番自然风致,由不得众人不信。

  师兄性子豪爽,又掏出一小锭银子拍入她手中,“有眼不识金镶玉,这银子权作赔罪,给小师弟,不,小师妹买胭脂。”

  “却之不恭。”季灵儿不与他推辞,笑呵呵收下银子。

  说笑间又有几位师兄陆续围拢过来,诧异中带着打趣,你一言我一语地盘问起来,先前知情的师兄添油加醋,将她在曹县经营隆昌票号的事迹绘声绘色道来。

  季灵儿作为当事人都听愣了,心说师兄们不去说书实在屈才。

  谈她的事避不开提及汇通票号,林起率先反应过来,环顾四周,弟子们大约到齐,唯独不见梁宸,不免忧心:“他可还好?”

  未点名道姓,众人亦明白所指。

  秦劭放心不下梁宸,临行时以辅佐经营票号为由安置了得力之人到梁宸身边。

  季灵儿隔三岔五能从他们口中收到关于梁宸的消息,遂道:“先生特许免了他这次考核,眼下在全心操持家业,想必今日不会来了,不过师兄们放心,他一切都好。”

  众人这才放心。

  眼见此事要揭过,忽有人疑道:“且慢,我记得先前小师弟说自己是师父义子,究竟是真是假?”

  此言一出,旁边立即有人击掌:“你这么说我倒想起,咱们真正的师娘也姓季……小师弟,你莫不是——”话到此处戛然而止,只拿眼上下打量她。

  季灵儿心中“咯噔”一紧,却听得那人脱口而出:“你莫不是师父的私生子,为避人耳目才随了母姓罢?”

  季灵儿:......

  第82章 绳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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