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宗华没接，瞅着粮票阴阳怪气，“哟嗬，你小子发财了？想腐坏我这个好同志是吧？门都没有！”
“……还你的！”
“你小子……要真觉得欠我，往后正正经经找份工作好好做人，别一天到晚惹是生非。”
等了足有半分钟没有回应，林宗华习以为常，挥了下手，“行了，回吧！”
“我以后不混了。”声音不大，却让正往所里走的林宗华猛地扭头看他，像是没听清他说的话。
“我以后不混了，会正经找份工作。”语调一如既往平稳，甚至有些僵硬。
林宗华升起一股老父亲的欣慰感，“想明白了就好，怎么突然转性了？”
“攒够钱了！”
“攒够钱娶媳妇了？你小子处对象了？啧……好好对人姑娘！”
陈辉没搭腔，只是笑。
这是林宗华头一回在他脸上看到这样轻松的笑，不是挑衅，也没有带着愤怒。
男人之间的承诺没有那样花里胡哨，简单一句话，你敢说我敢信。
告别也是，那天在派出所门口连再见都没说。
过完年，市里接连发生几起恶性案件，林宗华没等过完正月提前到市局报到。
再见面已是1993年9月1日，也就是陈辉被击毙的今天。
其实严格说起来连面都不算见到，负责跟他沟通交涉的是葛建国，可陈辉拒绝沟通，根本不让任何人靠近中巴车。
真正见到他时，他已经是一具尸体。
林宗华在市局听到锦溪县越狱的犯人叫陈辉时都没往他身上想，直到看见档案里的照片……入狱三年，也就是他调离锦溪县没多久，他就折腾出这么大的事儿来。
他始终记得，那天连夜赶到锦溪县看到档案的那一刻，心里说不出的复杂。
私心里认定他是个一口唾沫一口钉的人，可档案里的记录让他心凉。他知道陈辉很轴，认定的事让怎么都要咬牙做到，怎么就走了这么一条犯浑的路呢？
“要是可以的话，能不能给我说说那起强奸案？”唐凤书问了一句，她没想到林宗华和陈辉是这样的关系，说是朋友吧，好像不是，说不是朋友吧，好像也不对。
第11章 陈辉和何丽芳
“我认识的陈辉是个乖巧的孩子。”唐凤书看着林宗华道：“你认识的陈辉虽然打架斗殴是个混子，却是个说到做到的人，你不想知道他究竟有没有说到做到吗？”
这样的话说服不了一个干刑侦的警察，能让他说的只有他自己愿意不愿意。
显然林宗华今天还沉浸在陈辉被击毙的事情里，可能确实也想找个人说说话，“我看过案子卷宗……”
唐凤书竖起耳朵听着，在电话里林最没说详细的，只是一语带过，况且林最看的是档案，对他来说陈辉两个字只是一个被击毙罪犯的名字。但对林宗华来说，陈辉的名字不仅仅是个罪犯，她现在得好好听林宗华讲。
何丽芳到派出所报案，称自己遇上流氓被欺负了，她认得流氓叫陈辉，是这一带的混混。
当时何丽芳是理发店里的学徒，跟着学理发修面，铺子是她师父家的民居，做的都是街坊生意，没那些个要铺面的讲究，只是在窗口用笔写了理发两个大字就当成是招牌了。
原先她是一直住在铺子里，只是最近她觉得这个挣不了钱，她是外来到这儿学本事挣钱的，可学徒挣不上钱，师父又抠门。她起了别的心思想要另谋高就，或者自己租个铺子做理发。
有了想法，她当然不好继续住在师父家里，搬出来没多久就遇上了这样的事儿。
她说陈辉当时强迫她，她力气没陈辉大，挣扎不了，又怕自己会死只能假意答应，等陈辉走了，她就立即来了派出所。
很快，陈辉被带到了派出所，他证词不多，但跟何丽芳说得截然不同。
陈辉说两人是对象，全都是你情我愿，根本不涉及强迫。
派出所查过，根本没人瞧见过两人有来往，连说话都没有。但陈辉说自己仇家多，怕连累人，跟谁都不会明着来往。
陈辉是个常常光顾派出所和拘留所的老油子，没人证明他们是在处对象，更重要的是即便是在处对象，何丽芳明显是不愿意的，陈辉也承认两人确实有发生。
当时他被抓成县里典型，从被抓到被判入狱没耗费太长时间。
“你怎么想的？”唐凤书问林宗华，没等他说话先自己表态，“我相信他说的。”
三年前的何丽芳如何她不知道，但在原主记忆里，何丽芳只有一开始租住到这里时候还算不错，后来一段时间虽然房租是准时交的，可不太好相处。
楼上楼下住着，她们两个姑娘要嘛不回来，要嘛回来都是深更半夜，回来也不睡，在楼上叮叮咣咣，干啥都要发出很大的声响。
边上那间屋子的租客就是被她们吵走的。每次原主去找她们说这事儿，刚说这几天还凑合，没几天故态复萌，这么周而复始就折腾到了现在。
其实，在原主心里，烦归烦，闹归闹，还挺热闹，总比家里静悄悄一点儿声响都没有好。
后来她们索性连房租都不交了，唐老太才想着将人赶走。平心而论，这两个姑娘的诚信有问题，为了迟交房租什么装可怜的招数都用过，也就唐老太相信她们两人的鬼话。
唐凤书在原主记忆里，光是听老家奶奶没了钱都寄回去这个理由就有三遍，还不算其他的。
她对这两姑娘的印象并不好，但人不能死得不明不白。在原主记忆中了解到的两人，让唐凤书的心有些偏向陈辉。无论是坐牢也好，越狱杀人也好，唐凤书没亲眼瞧见，但他小时候乖巧的样子是真实存在记忆中的。
而那两个姑娘鲜活的样子最后变成毫无生气血淋淋的，唐凤书在心里骂了凶手八百句脏话。
“我相信，信也没用，人死了。”不仅陈辉死了，何丽芳也死了。
“有用，当然有用。”唐凤书猛然想起跟林最说过的话，“我不认为他会杀人，起码不会杀我，他认得我！”
这一点，林宗华不是很赞同，正是因为相信他可能是被冤枉的，他才会执拗的想要出来之后要给自己讨回公道，用这样激烈的方式残忍杀害两人，重伤一个老太太。
当年认识的陈辉，终究是变了！
“您好好养病，都过去了。”林宗华起身离开病房。
唐凤书其实还想再多聊一会儿，但林宗华一副不想再多谈的模样，她也不好留人，加上她自己身子不允许，强撑着说了好一会儿话感觉精神不济。
直到出院，她都没再见过林宗华和葛建国，应该已经回市里了。
她一直在等林最打传呼过来，有些迫不及待想跟林最聊聊林宗华，也说说陈辉这起案子。
林最这会儿正坐在车子里，盯着巷子。
高元良家门口的巷子，既然一切都会重新来，他想知道这起案子是不是也是一样？
若还是跟上回一样，只要他在这里守着，完全可以盯到那位深夜访客，甚至……可以改变高元良死亡的结局。
这是他的一次试验，从卷宗中原本死去的唐凤书存活开始，他就在想，是不是也能改变其他人的命运？
时间差不多了，有个男人拐进巷子，林最从车里下来，一边刷着手机一边迎面往他走，一副回家经过这里跟他只是偶然碰到的样子。
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短袖和长裤，帽檐压得很低。林最本就比他高，他垂着头加上帽子，根本看不到长相。
不慌不忙走过去，像是没看到他一样，径自甩着车钥匙，不小心将车钥匙甩了出去，顺势弯腰去捡。
男人压了下帽檐，借这个动作挡住脸，顺势绕开他，径直走出巷子，丝毫没有在高元良家门口停留。
改变主意了？
因为遇到人，所以今天不找高元良？
他瞥了一眼高元良的住处，没有一丝光亮，看起来不是提前约好的。
快步走过巷子，他想绕到另一头堵人，但这里的小路四通八达，往哪儿都能离开这里。
林最不觉得他会这样放弃，重新回到车里守着，直到天光微亮，高元良从屋子里平安无虞出来遛弯，他意识到一件事，事情能改变。
但人的想法不容易改变，一次没成功，可能会放弃，也可能会再找机会来。
他得查出这个男人，在他找上高元良之前。
林最有些后悔，昨晚应该直接扣住那个男人的，起码能弄明白他究竟是谁？
而现在，他只能去查这附近的监控找行动轨迹。
时间差不多了，他打出了那个未知号码。
第12章 你指导指导我！
电话很快接通，唐凤书一股脑儿将林宗华和陈辉的过往说给林最听。
林最时不时轻应一声，表示他在听。从他记事起，他对爸爸就充满好奇，从旁人口中听到的爸爸已经不再鲜活，他们陪着他一起缅怀曾经有这样一个人存在过，像是隔着浓重的雾，遥远又亲近，陌生又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