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不同，唐凤书口中的林宗华是那样鲜活，会年少意气跟陈辉打架，会发愁粮票吃不饱，会阴阳怪气埋汰陈辉，会在唐凤书面前迟疑……
“唐凤书！”
“嗯？”唐凤书愣了下，意识到他欲言又止，“想到什么跟这案子有关的？”
“不是！”林最沉默下来。
唐凤书耐心等着，没有催促他。
“如果……如果可以，能不能在1993年12月14日……叫到锦溪县，或者……让他别出门。”林最说话时语带隐忍的祈求。
“他……”是那天牺牲的吗？
唐凤书没把话问出来，有些话不用问太清楚，她拍胸口保证下来，“放心，那一天，我一定想尽办法缠住他。”
稍稍顿了下，她脑中闪过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林最，虽然我们两人遇到的事情很离奇，根本用科学解释不了，你有没有想过，陈辉可能从头到尾都是被冤枉的，而我会来这里，又能跟你联系，会不会就是想要我们两个弄明白这件事？”
“我是真有这样的想法，为什么我来的时间节点正好是这样，我最近在医院里每天都在想，是不是只要弄明白陈辉的案子，改变他的结果和命运，我是不是就能回去了？”
林最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从卷宗上来看，陈辉有这样的结局没什么问题，为了拯救人质，在他情绪激动意图伤害人质时，警方采取的行动没有丝毫毛病。
“我这几天想了很多。”唐凤书没有因为他不说话而停止叨叨，“我想到一个问题，陈辉什么时候越狱的？”
“26号凌晨三点左右，发现少了陈辉。”林最解释道：“卷宗上说，当时锦溪县连下几天暴雨，看守所里淹水厉害，还有一堵围墙塌了，犯人被统一叫出来修补围墙。等再回监舍点名的时候，才发现陈辉不见了。”
之后就是全城设卡严查。
“26号凌晨越狱，他得先找地方躲，或者是想办法逃出锦溪县，对吧？”唐凤书说起自己的分析，找了纸笔，架上老花镜在纸上边写边说，“假设他真是凶手，他不仅找到了地方躲藏，还在三天时间里打听到了何丽芳的住处，这么容易吗？”
锦溪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他在牢房里一直说要找何丽芳和审判长报复，难道他就没想过审判长会工作调动？何丽芳会离开锦溪县去别的地方吗？”唐凤书想了想，“越狱是随机事件，要不是那么巧，他可能会等到刑满出狱之后……躲躲藏藏的三天，他不仅打听到了精准打听到地方，要不是9月1日他乘车去乡下，说不准还抓不到人，这几天他躲在哪儿呢？谁帮他打听消息的？还有，他乘车去乡下做什么？回老家找他爸爸躲几天？”
人死了，但是陈辉身上有太多事情都还没有找到答案。
一连串的问题，林最都听清楚了，“我在这里只能看卷宗，还有找找曾经参与过这起案子的人打听看看，时隔太久不一定能打听到有用的线索。”
而上一回高元良的死，没有直接证据表明跟陈辉有关，且这回事情改变了，高元良没死，他觉得没说出来的必要。
“我这儿能查啊，你指导指导我，我去打听。”唐凤书顿时来了精神，“先从哪里开始？”
林最脑中回想看过的卷宗资料，“根据记录，陈辉入狱之后，一开始还有几个混混朋友去看过他，在他判下来的那几个月，后来没人去探监，他的家人一次都没有去探监过。”
“他爸偏心，对继子继女好，两个亲生儿子反而跟捡来一样。”唐凤书顺势接话。
“如果真要查，我们就从陈辉本身入手，你说他本来成绩很好，突然成了混混是因为家里只能供得起一个人上大学，他爸爸选择的是继女而不是他。”林最沉吟片刻，“93年上大学可不像我们这个年代，无论成绩好坏大学或者大专总能念上，不是陈秉全偏向谁，谁就能有机会上大学的，成绩决定一切，根据我看到的资料，陈秉全的女儿并没有上大学，而是去了棉纺厂上班。”
也就是说，陈辉不是因陈秉全不肯出钱才没念成大学的？
“既然要查，就从底子开始查起，你可以去找他当年的高中老师问问。”林最提议，“卷宗里没有他老师的资料，你要是打听不到，我这边帮你查查看。”
“不用，这能打听到，我离他以前念的高中不远，随便找个街坊问问就能打听出来。”
“那你先跟他老师打听吧，到时候我们再商量下一步要查什么？”
等到天亮，唐凤书迫不及待出门打听，大爷大妈不愧是最好的八卦集散中心，别说陈辉那老师的名字，没一会儿功夫连这位老师家里头的状况都弄得清清楚楚。
老师名叫潘德孝，说起来还有点儿渊源，潘德孝跟范聿明以前是同学，潘德孝的父母唐凤书还认得，唐凤书年轻时候跟潘德孝的妈一块儿在大队里养蚕。
她从别人到医院探病的东西里选了两样，拎着就去了潘德孝的家。
潘德孝一家三口，并没有跟爹妈同住，唐凤书不管，她计划好打着找她妈叙旧的理由上门。
可看到楼梯时候整个人都不好了，潘德孝住在顶楼五楼，对门对户没有电梯。
造孽啊！
唐凤书在心中哀嚎，什么仇什么怨啊，住这么高！
为了弄明白陈辉的事儿，她咬着牙上楼，到三楼她就觉得后脑伤处嗡嗡疼。
别爬楼梯给累死咯！
她不想死！
唐凤书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喘气，打算等喘过来气儿再接着爬楼梯。
听到楼下传来上楼的脚步声，她把脚边的东西往墙边挪了挪，想给人腾出地方别挡上楼的道。
没成想，上楼的恰好是潘德孝，他居然一眼认出唐凤书来，“您是……聿明的妈妈吧？姨，你怎么在这儿坐着？是哪儿不舒服吗？”
第13章 我饿！
“姨，喝茶！”
红白黑格子的玻璃杯摆在唐凤书面前，“我妈还住在老地方，害您白跑一趟，您找我妈是有什么事儿？”
“没有，我前阵子住院，年纪大了就想曾经，这不想起来看看你妈。”唐凤书端着杯子喝了两口茶，总算缓过来点儿劲。
“怎么好端端住院呢？遇着啥事儿了？”潘德孝关心一句。
唐凤书心中暗道：就等你问呐！
面上做出愁苦相，“我那屋子遇上凶杀案了……”
都不等唐凤书说完，潘德孝吃惊道：“哎哟，我听说了，是有这么回事儿，没想到是你家，医生怎么说的？”
“没事儿，都出院了肯定没事儿了。”唐凤书叹了一口气，“真是倒了霉了，还好凶手抓着咯，要不然我可得提心吊胆。”
潘德孝摇了摇头，“我知道，凶手被当场击毙了，那人还是我学生，我曾经教过他的，没想到……唉！”
“你学生啊？平常肯定很皮吧？”唐凤书一副不晓得凶手的模样，装得似模似样。
“恰恰相反，他学习成绩很好，话不多但跟同学们相处其实都不错。”潘德孝颇为遗憾，“他有很大机会考去大城市的，可惜啊……”
“那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唐凤书顺势问他。
“高二上学期的时候，他成绩还很好，全校数一数二，要不是文科差了点儿，稳坐全校第一的成绩。”潘德孝叹了口气，“高二下学期他就不对劲了，可我当时没注意，还以为只是偶尔失准，放学后留他补文科。”
“谁知道他后来上课睡觉，次数多了我找他谈话，他什么都不肯说，我去他家里家访，当时没察觉出来不对劲。”
“高三开学他没来，我去他家里找他，他爸说他不念书了。”潘德孝提起这事儿心里仍然难受，“我私下打听了一下才知道，他偷东西被抓，偷的是他爸办公室，他爸是会计，他偷了肉票。”
“他偷东西？”唐凤书有点儿吃惊，在记忆里陈辉上下学经过店门口，她只知道他在念书，没出现就以为他毕业了，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
潘德孝点点头，“是啊，我去找他，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吗？”
“说什么了？”唐凤书问他。
“他说我饿。”潘德孝怎么都没想到会因为这个理由，“他爸爸工作单位不错，怎么就能饿着他呢？再问他，他就什么都不说了。我去他邻居那儿打听才知道，他只要回家晚就被关在门外，没饭吃也不能回去睡，他就坐在路灯下写作业。那时候我才知道，我每天留堂给他补课，他回家进不去门，饿着熬着，第二天来学校犯困睡觉，我又接着留堂给他补课……”
唐凤书气得猛拍桌子，“天底下还有这么当爹的？”
“谁说不是呢？我不死心，不想这么一棵好苗子就这么埋没了，又去了他家好几次，终于说动了他爸让他继续念书。也不知道他爸是怎么跟他说的，这孩子跑来找我，让我以后别去他家了，他自己不想念书了。”潘德孝沉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