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凤书在脑中搜寻记忆，范聿明在食品公司上班，包含屠宰场和做皮蛋之类，在这个年代算是不错的单位，更不用说是单位里的会计。
县城不大，七歪八拐都能攀上关系。范聿明单位原先的会计是个名人，要想起来并不难。
会计叫陈秉全，出名是因为离婚，八十年代离婚可是大事儿，传扬开来人人都会指指点点。
离婚之后，他带着两个儿子，没多久娶了丧偶的媳妇再组家庭，二婚老婆带着一儿一女，一家六口挤在食品公司冷库后头的筒子楼里。
筒子楼算是食品公司的员工楼，住在那儿的都是食品公司的员工，原先唐凤书一家四口也住在那儿。
唐凤书的丈夫生前在食品公司工作，管着肉票，算是手里有实权的。正因如此，儿女的工作安排都算不错，以前跟陈秉全抬头不见低头见，后来他们一家四口建了二层小楼，搬出来后才少了见面。
“阿全那个大儿子？”唐凤书的记忆中出现一个少年的身影，还记得这个孩子很乖巧，不像其他男孩子一样皮，“我记得是叫小辉……陈辉是吧？”
“对，是叫陈辉。”范聿明点点头。
对陈辉，唐凤书还有印象。
她的小卖部开在一所高中附近，陈辉放学回家总从她门前经过，每次经过都会乖乖巧巧叫她一声糖糖奶奶，因为她回去筒子楼看那些老街坊的时候，总给孩子们带糖吃。
后来再听到他消息的时候，还是范聿明回家吃饭时跟她说起来，陈秉全换工作回乡下了，因他大儿子陈辉入狱，他没脸在单位里继续待着，与其被赶走不如自己主动走。
当时听到这消息时，唐凤书还觉得唏嘘不已，那孩子很乖巧，怎么就突然变成这样？
原主当时还在暗地里骂过陈秉全和他那个二婚的媳妇，要不是这两个大的丧良心，孩子也不能走歪。
家里孩子有四个，陈秉全的媳妇没工作，一家六口都靠陈秉全一个人挣钱。继女跟陈辉年纪相仿，都在念高中，显然只有一个人能念大学，陈秉全那个媳妇是个绵里针，听那些老街坊说，表面上看着性子不错，实际上总怂恿陈秉全打骂儿子。
听说陈辉的学习成绩很好，在班级里成绩数一数二，他却没能上大学，而是成了个混子。
之后就坐牢了。
没想到还越狱杀人，最后落得被击毙的下场。
“他才二十来岁吧，这么年轻。”唐凤书叹一口气，“怎么能犯这么大的事儿？那可是两条人命啊。”
她心里打了个突突，说起来应该是三条人命，原主也死了。
“谁说不是呢，还把你伤成这样，简直疯了。”范聿明嘟囔一句，催促唐老太休息，“别多想了，睡会儿，我帮你看着吊瓶。”
唐凤书养了将近半个月才出院，她拒绝儿女搬去同住，再一次回到了小卖部。
这阵子住院，儿子和女婿轮流来这儿刷墙，案发那间房子被重新粉刷过一遍，唐凤书仍然心中膈应，但她依然选择回这里住。
不为别的，只是听范聿明说过凶手是陈辉之后，不知道怎么的，她这几天每天做梦都梦到陈辉。
在梦里，陈辉放学经过小卖部门口，乖巧喊着她糖糖奶奶。她在柜台里拿几包零食要塞给他，这小子不肯要，一溜烟跑走。
要不就是他去上学，她瞧见总问一句，“早饭吃了没有？”
那孩子总是对她笑，“来不及吃，上学要迟到了。”
她追到店门口冲他背影喊，“不吃早饭哪行？吃点儿稀饭再去学校。”
记忆是原主的，但唐凤书难免被梦影响，实在很难想象这样一个孩子居然走上了这样一条不归路。
小卖部没开门，儿媳妇和闺女忙忙碌碌在打扫屋子，不过仅限于一楼，二楼她们不敢上去。
唐凤书坐在柜台里的躺椅上，脑子里乱七八糟想着陈辉，还想着以后要怎么办？
更加想回去属于自己的年代，目前的状况实在有够糟糕，自己还年轻，想到自己莫名其妙成了个老太太，儿孙绕膝……
真可怕！
她连恋爱都没谈过，就这样直接跳过这么多岁月迈入老年，哪个年轻人会甘心？
反正她不甘心，她想叉腰骂街！
“妈，今晚上我留这儿陪你睡。”范诗云不放心，扭头跟嫂子说话，“你早点儿回去。”
“你们两个真能行？”刘雪芬劝道：“妈，你还是跟我回去住，你在这儿我们真的不放心，诗云明儿个还要上班，在这儿肯定睡不好。”
“你们都回去，我不用你们陪。”唐凤书这会儿只想好好思考一下接下来要咋过，还有她莫名其妙在凶案现场死去活来好几次的经历，这两件事大过对楼上的恐惧。
仗着自己是长辈，执拗地把她们两人都撵走。
天一黑，她顿时觉得后悔，还真有点儿瘆得慌。
她从自己屋里抱来花毯子，再三确认院门锁了，小卖部通往院子的门也锁好了，她不想回自己屋睡，打算在小卖部的躺椅上凑合一晚。
嗡——嗡——嗡——
哪儿在震？
唐凤书坐起来整个人都绷紧了细听，是从抽屉里传出来的动静。
柜子有两个抽屉，一个是放钱的，另一个放些零碎东西，声音是从放零碎东西的抽屉里传出来的。
她屏住呼吸，猛地拉开抽屉，里头摆着个传呼机，小小的屏幕闪着淡绿色的光，上头一串乱码。
这是——丽丽的传呼机。
就是死掉的何丽芳，前阵子她没钱交房租，说把传呼机压这儿，常常有人呼她，原主嫌烦就将电池抠出来了，日子一长就忘记这东西的存在。
连电池都没有，它为什么会有反应？
唐凤书浑身哆嗦了一下，能叫出名号的佛祖都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连耶稣她都没放过，只求他们能保佑自己别撞鬼。
她慌，她怕，她下意识抓起电话，脑子里蹦出一句有困难找警察，才想到，报警电话已经打出去了。
“你好！”林最熟悉又陌生的遥远嗓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随即试探着问道：“唐凤书？你是不是唐凤书？”
第6章 联络的规律
“林最？”
“嗯，是我！”
得到肯定的答案，唐凤书长舒一口气，“电话怎么又打到你那儿了？”
虽然是抱怨，但语气里丝毫没有不满，在这个地方能让她安心说点儿真心话的，似乎只有电话那头的林最。
“我也想知道，你能不能说说刚才发生了什么？找到规律，说不准我们以后还能联络。”
林最的提议让唐凤书觉得很好很妥当，尽管他这个警察不能赶来帮忙，不过有个人能跟她隔着时空一起经历这么离奇的事，也不算坏事。
“刚才传呼机响了，显示是乱码。”唐凤书再不用装出符合当下的老年人语气，不用说话前先想一想，可以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实在很痛快，“好像前几次死去活来也有听到呼机震动，报警成功那次好像没听到。”
唐凤书想了想，“我们能联络可能是因为传呼机？震动了就能和你通电话？”
“应该不止是这样，可能是因为我打了电话。”林最想到最先接到电话之前，他刚办完一件案子在办公室做收尾工作，习惯性想打电话给葛叔，拨出去才想起来已经半夜了，连忙挂断。
手机卡了一下，挂掉电话后莫名其妙又拨出去一个一连串数字的号码，挂断没多久就接到了唐凤书的电话。
他以为是真的报警电话，断线后一直回拨。
而最后一次唐凤书报警成功的电话之前，因两人已经稍微说开，他并没有回拨过电话。
“也就是说，你拨出来的号码打到了这个传呼机，我就能跟你通话？”唐凤书有些激动，跃跃欲试道：“要不挂断了再试试？”
话说出口立马反悔道：“还是先聊着吧，万一打不通，我连今晚说说话的人都没有。”
“哦，对了。”唐凤书想到，“这个传呼机是其中一个死者的，刚才响起来差点儿没把我吓个半死。”
“死者？何丽芳还是毛巧娜？”
“你知道？”唐凤书反应过来，“你不相信我说的，去翻查旧案了？”
“不管信不信，你提到了我肯定要去核实。”林最没有否认，“连你原本的身份我也去核实过，你还在国外念书。”
说到这个，唐凤书面露尴尬，“考不上国内的好大学，送出去混文凭。说到案子，真是陈辉干的？他劫持人质被当场击毙了？”
“确实是被当场击毙。”林最对这个案子有所保留，因陈辉死前和警方僵持不下的近四个小时里，他没说过话，没承认杀人也没有否认，终究是少了他认罪的口供。
看这起案子卷宗倒是让他意外知晓，案子的经办人居然是葛叔，不止有葛叔，还有他未曾见过面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