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最回神，坐到板凳上，同样是坐在老旧的书桌前。
“不是来聊案子的？”葛建国抄起蒲扇摇着，“遇着什么烦心事了？你小子……是不是找对象了？”
林最的目光环视一圈，落到葛建国脸上，“葛叔是什么时候开始钓鱼的？”
屋内静默下来，葛建国手里的蒲扇都不摇了，落针可闻，气氛瞬间凝重压抑起来。
干刑侦出身的人，没有蠢的。
“手里证据够吗？”葛建国手里的蒲扇又重新摇晃起来，有一下没一下，速度慢了不少。
林最深吸一口气，“不够，但是会够的。”
顿了顿，继续道：“你教过我的，证据不够就去找，一天找不到就十天、百天……再不够再找，总会找到的。”
“没白教你。”葛建国轻笑了一下，弯腰打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整个抽屉都抽出来，从桌子底部缝隙里摸出一本工作笔记来，用手掌抹了把上面的灰，本子没有变干净反而脏了手。
本子放到桌上，暖黄的灯光下，封皮上还留着被擦过的痕迹。
“拿去吧，这东西再加上我的供词，足够了。”葛建国垂眸看着自己满是灰尘的手，搓了搓。
林最没去翻那个本子，低声问道：“要不要跟婶子留个话？”
“在这儿说吧！”葛建国还在反复搓着手指，目光偏向外头的黑夜，“她起得早，我陪她吃个早饭嘱咐几句。”
林最没搭腔，默许他的提议，静静等着他开口，没有催促。
“我……应该从三十年前到锦溪县抓捕一个越狱的囚犯开始说起……”葛建国深吸一口气，“是那个时候认识季宁……还有华昌荣的。”
“中秋节吧……记得是在中秋节之前，那案子牵扯的凶案也告一段落，你爸爸当时还在，我跟他一块儿回市局。”葛建国不再搓手，摇着蒲扇感慨，“一晃眼就三十年了！”
当年市局带着相关犯人一起回市局，但忙碌还在继续。因着俞小刀的招供，华昌荣原本应该被叫回来问话的，不过在此之前，省厅的人打过招呼，华昌荣让省厅拿，所以他们回市局之后，自己做自己的事，等着省厅那边的消息。
葛建国和林宗华晓得，省厅不仅要查季宁，手里还有个涉及毒的案子，想着要挖出萝卜带出泥的打大老虎。
也不知道怎么了，季宁居然没事，从警队中辞职下海经商。
华昌荣也全身而退。
“事情的症结是季宁小舅子外逃。”葛建国叹了口气，“人是在医院跑走的，导致华昌荣跟季宁身上牵扯的证据不足，而俞小刀招供出来的东西，很多都核实不了……”
林最抿抿嘴，他很想说这回朱智才怕是跑不了，事情马上会重新洗牌。他没有打断，继续听葛建国往下说。
王开被带回省厅之后，怎么审讯的外人不知道，但看事情发展就知道没有问出什么有用的来。
也对，王开地方没搜出毒来，除了俞小刀以外没人攀咬王开……
“这种形势，换成你，会怎么安排？”葛建国问他。
林最只能结合三十年前的状况，尝试做出部署，“王开没有突破，找不到证据，抓捕华昌荣应该也是审不出什么来。”
三十年前，审不出来，那是真的审不出来，意味着王开的嘴是真硬。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应该会盯住华昌荣，卧底，是个策略。”
葛建国点点头，“我当时也是这样想，但很久都没动华昌荣……那时候你还小，你婶子当时病了，季宁就是那个时候找上我的。”
他叹了口气，“没事的时候，钱不是钱，也不当钱。遇着事儿了，钱……就是命！”
第256章 错就是错
屋子里安静了许久。
沉闷到林最觉得口干舌燥，葛建国给他在冰箱里拿了盒牛奶递给他。
重新坐下，指尖在本子边上轻点，“时间、地点、数目，我都记下来了，还有帮他们做的事情，我也记下来了。”
林最这才拿起本子，粗略翻了翻，和他料想的一样，多数都是现金或者容易变现的金子。
交易地点五花八门，都是在僻静能钓鱼的地方。
“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林最没有回答，不是不想回答，而是不晓得怎样回答。他并不是很早开始怀疑葛建国的，准确来说，几天之前他还没有想到过葛建国。
重复这么多次，他不止一次跟葛建国有交集，聊起曾经案子的时候，一直没察觉葛建国不对劲，不是他不够警觉，而是葛建国在那时候还没有出问题。
因此，葛建国说起三十年前陈辉案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异样。
就在这几天，审讯朱智才之后，跟唐凤书说起季宁辞职下海经商，依然跟华昌荣保持联系。
没有利用价值的人，为什么还在联络？
因为价值还在！
在锦溪县，一个派出所的民警足够照应，在市里，这可不够！
经侦队这阵子可没少翻查华昌荣和季宁两人及身边心腹亲人账户，异样并不多。
在季宁离开警队的时候，当时还流行用现金，很可能贿赂的钱一直走现金沿用到现在。
这些天，林最没少研究华昌荣的资料，正是钓鱼这个不起眼的爱好让他多看了两眼。
回想起来，葛建国也喜欢钓鱼，且在之前小渔村还没有发现问题的时候，那具无名男尸不翼而飞，葛建国常去小渔村。
一个市局刑警队队长，有足够份量，也有足够能力遮掩许多事。
而且，葛建国升一级退居二线到退休，他要收各方消息都比其他人容易。
巧合的是，他退二线以后，华昌荣能见光的生意都交到了儿子华彬的手里，见不得光的生意几乎在那时候收敛了许多。
季宁的生意早已经风生水起，他几乎也不常露面，生意多数都交给孩子处理。
“什么时候怀疑我，也不重要了。”葛建国长吁出一口气，目光悠远想起曾经。
媳妇刚检查出毛病，要嘛等死要嘛开刀搏一把，但是开刀和后续治疗的费用放到现在都是一笔大数目，更别说在二十多年将近三十年前。
葛建国为钱都快愁白了头发，就是那时候，季宁出现了。
虽然省厅的人从来没有明确表态过，但葛建国多少知道季宁身上的状况。
在他最需要钱的时候，拿着钱出现在他面前。
“季宁跟我说，嫂子的身体要紧，这里的钱你先拿着。”不管过去多少年，季宁当时说的每个字，葛建国都深深镌刻在记忆里，“我跟他说谢谢，说给他写借条，他说不用，不是借。”
停顿许久，他才继续开口，“我问他，能不能当我借的？”
他坐在藤椅上，隔着纱门指向大门，“当时他头也不回出门，我问他，能不能算我借的？”
院门开了又关，季宁走了，钱留下了！
“没什么后悔不后悔！”葛建国苦笑着摇了摇头，“但凡当时有亲戚朋友能凑出借我这么一大笔钱，我都不会选这条路。不过没有，身边的亲戚朋友日子都不好过……你婶子健康平安活到现在，我没什么好后悔的。”
林最很想说自己没问他后悔不后悔，但他没说出口，他知道这个问题怕是葛建国在心里问过千千万万遍，要是不这样回答自己找个平衡，怕是绷不住这么多年。
“你应该知道不少华昌荣和季宁的事情。”林最更想知道这些，至于葛建国的问题……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这回在三十年前朱智才跑不了，华昌荣会落网，不说其他，只说他身上无名男尸的命案，他没机会再造孽这么多年。
季宁也没机会越陷越深，至于葛建国，他的命运会截然不同……
婶子的病……
林最想了想，默默在心里记下来，得联络唐凤书通知老爸，早早想办法未雨绸缪。
但是无论会不会真这样顺利改变，他跟葛建国亦师亦父的感情再好，也要将人带回去。
他突然想到自己考上警校的时候，葛建国万般慎重教导嘱咐他，“从今往后不一样了，千万不要行差踏错，做任何决定之前都要慎重。”
那时候，葛建国不仅仅是在教他，怕他走上自己的老路，更是在跟自己喊话吧。
可是，错了就是错了！
这个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很多地带是灰色的。但在一个警察的眼里，是非对错必须非常明确，有一条清晰的分割线，黑是黑，白是白。
天光缓缓放亮，隔壁屋子开始有了细碎响动。
“叔，我在外面车里等你。”林最站起身，拿上那个本子往外走。
葛建国没有回应，只是看着林最走出去，跟那年季宁走时一样，院子门开了又关。
不同的是，季宁走时带走了他一口气，如今林最把这口气还给他，终于可以真正松一口气。
林最也松了一口气，在进门之前他想过对峙的很多种可能，甚至想过要是动手，自己会不会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