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难以想象陈辉被击毙的场景，也难以想象再见面时的场景。
推门进去，一眼看到坐在那儿戴着手铐的陈辉。
陈辉听到声响，下意识抬头，木然的眼神中闪过一抹不可置信，而后是羞愧，仓皇地垂下头逃避跟林宗华对视。
“不是攒够钱不混了？怎么闯这么大的祸？”林宗华语气轻松，一如之前还留在锦溪县工作每次抓到他时的语气，似调侃似无奈。
其实在开门进来之前，林宗华在心中打过许许多多腹稿要如何让他开口说越狱，说三年前坐牢的案子，说越狱之后在海城抢劫的事情……
可开门进来看到他顶着所有囚犯一样近乎光头的发型，不知道为啥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发现腹稿什么的都没用，自然而然话就蹦跶出去了。
“这几年你倒是胖了不少。”林宗华短促地笑笑，走近他递过去一根烟，看他叼在嘴里，顺手给他点了烟，给自己也点上一根，“不用在外面打架，牢里倒是给你养得白白胖胖。”
闲话家常一样聊起来，“还跟以前一样，什么都不打算说，光听我叨叨？”
陈辉连抽了几口烟，吸得又快又急，没一会儿烟就见底，他却没有丢，直抽到过滤嘴才丢。
“喏……”林宗华又递过去一根，帮着点烟的时候，埋汰了一句，“这几天溜出来旅游没抽够？”
见他还是不说话，“啧”了一声，“当年跟我说不混了，怎么把自己折腾进去的？长本事了呀，你说攒够钱，我还以为你小子要娶媳妇了，你就这样对人姑娘啊？”
室内再次安静下来，在后头跟透明人一样负责记录的胜利熬了几个通宵没睡过，再这么安静下去没东西给他记录，他真的会睡着。
他思考着今天怕是又问不出什么来无功而返的一天，神游天外想着能不能偷偷打盹的时候，他终于听到陈辉开口了。
“你也胖了！”
这是陈辉被捕以后说的第一句话，也不再逃避不看林宗华，双眼同他对视，平平静静，看不出一丝情绪来。
“所以你给我整这么大个活让我到处跑，让我运动减肥呢？”
陈辉又不说话了。
“这么大的事儿，不跟我说说？”
顿住几秒，他叹了口气，“行吧，我认输，真查不到什么东西，我给你打个感情牌，你说说让我好交差？”
陈辉的手被铐在凳子上，抽烟只能低头用嘴去够手里的烟，他佝偻着背抽了一口烟。
缓缓道：“我的事你别掺和，交不了差，还会得罪人。”
林宗华冷哼一声，阴阳怪气道：“怎么？我比你能打，还比你有脑子，你倒是说说有什么是你掺和，我不能掺和的？”
他直接把椅子从桌子后面拎出来，摆到陈辉面前跟他近距离面对面坐着，“来来来，你给我好好说说，我倒是要听听怎么个事儿？”
给自己点上一根烟，给陈辉又递了一根，“我特意买的，烟管够，你慢慢说，就从你骗我说往后不混了，把自己折腾进监狱开始说。”
陈辉盯着他好一会儿，燃尽的烟烫到手都感觉。
“监狱里不知道多少人说你喊冤，出来之后要报复，真受委屈了你跟囚犯说有什么用？你跟我说啊，脑子呢？”
“陈辉，我一直觉得咱俩还算有交情，我还算是挺了解你的，你说出来的话，我不拍胸脯说一定相信，但我能保证，只要你说出来，我一定一一查证核实。”
“我……应该算是个还挺靠谱的人吧？”
陈辉仍然一瞬不瞬看着他。
一时之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先破功的是林宗华，噗哧一声笑出来……
陈辉怔住片刻，也跟着笑起来，只不过笑容有些苦。
“你说说你，怎么就混成这副德行了！”林宗华叹了口气。
陈辉抿着嘴唇不说话，苦笑也没了。
“罗星被抓了。”
陈辉猛地望向他，眼中闪过一抹自责，“你们抓错人了，他跟我没关系。”
“不是因为你的事儿。”林宗华晓得他误会罗星被抓是被牵连，他其实可以顺势往下问的，但他没这样做，“他杀人自首。”
陈辉沉默了几秒，笃定道：“是他那个弟弟吧！”
“你们果然关系不错。”提一嘴居然连罗星杀谁都能知道，足见两人交心。要知道按照罗星这个状况，那一家三口里杀两个大人的概率比杀小孩儿高，毕竟无论有没有那个小孩儿，他爹对他的伤害一定是实实在在的，“他跟你说过有这样的计划？”
陈辉摇了摇头，“我们很少聊这些事儿。”
稍顿了一下，“但他跟我一样……”
什么一样？
他没继续说，林宗华也没追问。
跟罗星聊过，跟陈辉也聊过，两人身上有很多东西确实很像，一样犟，倔驴子一样，人狠话不多，重义气，两人能成为朋友不是没有原因的。
林宗华猛然想到自己的陈辉，他们两个也算是朋友，又有什么地方是一样的呢？
还没来得及想出个所以然，被陈辉的说话声叫回神。
“他……逃不过死了吧？”
“你不该问问你自己会怎么样？”
“我……”也没想活着。
话没说出口，林宗华却看懂了，“不想想你弟弟？给他钱就够了？五万块……确实不少，可钱会花完的，万一有什么意外呢？往后他谁来照顾呢？”
轻叹一口气，“既然一直喊冤，现在让你说怎么不说了？要真是冤了你，现在犯的事情也能酌情判……”
“别说了。”陈辉看着他，眸光中全是戒备。
他不知道林宗华查到了什么，可听到他说五万块钱和陈耀的时候，他全身瞬间紧绷起来。
他可以坐牢，可以死，反正他的人生早就完了，但陈耀的未来得是康庄大道……
“我是真没想到，你居然是个孬种。”林宗华拧着眉头，“小看你弟弟做什么？你护着他长大，你有没有想过你出事了他怎么办？你倒是轻巧，认个罪坐牢，他呢？他被人指指点点，你一句不怕死，你受得委屈你死了一了百了，他放不下他怎么办？拿起刀，帮你报仇？”
听过唐凤书讲之后，他知道三十年后，陈耀为了给陈辉报仇杀疯了的事。
“说话。”林宗华催促，“别装死！”
“我没做！”陈辉说了一句，声音不大，是怕林宗华不相信。
这句喊冤他在牢里天天能对人喊对人说，什么猖狂愤怒的话都能宣之于口，不知道为什么在林宗华面前，他说着总有股子别扭。
“我知道！”林宗华的回应很简单。
陈辉抬头看了他一眼，飞快垂下头。
他紧绷着身形，不停深呼吸，好一会儿才瓮声瓮气“嗯”了一声。
林宗华从中听出了无尽的委屈，他晓得陈辉这会儿情绪翻涌，听到啜泣声也不催，由着他，只静静等着。
他出去倒了两杯水回来，一杯给胜利，一杯搁在陈辉面前。
陈辉低下头，用脸去够自己的手掌，抹了一把脸。
“我跟何丽芳是处对象。”陈辉说起之前的事情。
虽然林宗华从唐凤书口中知道了大概，但他依然静静听着。
陈辉认识何丽芳的时候，还不是个混混。他在剧院附近摆摊卖冷饮，何丽芳在理发店里当学徒。
他收摊晚，见到她躲在巷子里哭，因为被她师父骂。
两人认识了，却没说过几次话。
后来他成了混混，把常在这一带收各种钱的混混赶走，两人一来二去处上了对象。
偷偷摸摸的，不敢让人知道。
陈辉打架厉害，冒头快，自然得罪人多，处对象也不敢跟人说，怕被寻仇报复。
出来混有句话叫祸不及妻儿家人，可免不了有不讲规矩的。
两人偷偷摸摸在一起，除了他们两人谁都不知道，因此陈辉打架闹事被抓失踪，她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晓得能找谁问找谁打听。
一次失踪几天到十几天不等，有时候避难出去一躲一两个月也不是没可能。
突然出现，又莫名其妙的失踪。
陈辉其实也意识到长此以往下去不是办法，他得快点儿挣更多钱，能供弟弟念书，到时候开家店做买卖，理发铺子也行，小吃店也行……
那天晚上，他去找何丽芳，别看他们相识相恋的时候，陈辉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但他从来没碰过何丽芳。
他想着等到自己哪天不混了，攒够钱能娶她。
虽然他现在身边很多人说他能打，夸得他天上有地下无，但他知道天高地厚，他不是没看过混混打架横尸街头。
他怕自己不知道哪天也是这样的下场，耽误了何丽芳。
可那天晚上，何丽芳很主动，明明前阵子吵过一架骂他常常不见人影，让他以后别去找她。
那阵子他也真没去找何丽芳，不是不想去找，而是他忙着挣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