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驴并不觉得自己在“剥削”这群孩子,也没有负罪感。他觉得自己在照顾这群孩子,教他们社会的规则,让他们早点“上道”。有时他喝多了,会谈起年轻时的经历。他说自己也是十岁不到就出来流浪了。这么多年总想着赚点钱再回老家,但身份证早卖掉了,没有地方愿意雇他,只能乞讨过日子。江浩听在耳里,心中又多了几分对他的鄙夷。
为了夺回曾经的好日子,江浩私下联合起受欺负的孩子们,商量一致,不再交钱。但这一同盟很脆弱。铁驴把不听话的孩子抓来,逐个拳打脚踢一顿,很快有人屈服了。最后坚持不交钱的只剩江浩一个。铁驴和两个帮凶把他捆起来,不给饭吃,每天揍一顿。三天下来,江浩已奄奄一息,但死活不肯松口。
和江浩关系最好的孩子叫“小河南”。他看不下去了,夜里把他放了下来,劝他连夜跑路算了。江浩躺在地上半天,喝了点水才勉强站起。此时铁驴一伙人都睡熟了,鼾声如雷。
江浩久久盯着他的脸,那张脸渐渐和鸡冠头的脸重叠在了一起。他想起了面筋,想起了那个下雪天。必须制裁这家伙,他下定了决心,要让他实实在在地体会他们经历过的地狱。
他捡来一块碗口大的岩石,拿在手里却很轻,因为他已下定决心。
头部被砸中,铁驴惨呼一声,从被褥上翻过身想爬走。江浩对着后脑又补了两下。
人头骨没那么硬啊,江浩想。眼前的景象仿佛在吃半熟水煮蛋,敲破蛋壳,蛋黄从半软的蛋白里渗了出来。
窝棚里的人都被惨叫声惊醒了,个个吓得浑身颤抖,有人想跑,但腿软了。
“你们一个个过来,用石头在他脑袋补一下。”江浩说。
石头棱角上还滴着血。没有人敢不听话,战战兢兢地一一照做。江浩指挥他们就在窝棚里挖了个坑,就地埋了尸体。
“这人连身份证都没有,谁也不知道他失踪了,除非这里有谁嘴不严实。”江浩说,“你们都动过手了,真被抓了谁也逃不掉。”
所有孩子都连连点头。曾是铁驴帮凶的两个孩子抖得像筛子一样。
“过去的事就算了,一笔勾销。今后老老实实跟着我混,谁再有异心,我第一个不饶过他。”江浩说。
那晚他本以为是睡不着的。但临近天亮时他心力交瘁,还是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置身烈火之中,火舌贪婪的舔舐着他的皮肤。痛,皮肤一寸寸剥落,肌肉突显出了形状,个子也变高了,他觉得自己长大成人了。
第49章
婚礼当天的下午三点,我终于回到上海。好在事先李子桐安排了一切从简,上午没有任何仪式,晚上在酒店办场仪式就行。尽管如此,亲属和婚庆公司的催促电话从早上起就响个不停。
酒店婚礼厅的布置已经完成,不少来得早的宾客已到达现场。我低下头直奔后台的化妆间,走到一半手臂被勾住了。
“你小子可以啊,到底把她娶到手了。”勾住我手臂的人感叹道。
抬头一看,是高中时代的好朋友高阳。上周我给他发了请帖,得知新娘是谁后他吓了一跳,并承诺一定会来。
他乐呵呵地说着什么,直到察觉我的脸色有异,“我就开个玩笑,没其他意思……你别误会啊,都是过去的事了,这么多年了。”
我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回应,拨开他的手。
猛然推开化妆间的门,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等搞清我就是新郎后,婚庆团队的化妆师发起了脾气,“你怎么才到?西装怎么也没换?我经手过的婚礼有上百场了,第一次见你这么离谱的男人。”
我没回答,尽量压住自己的音量,“请你们暂时出去一下,我有话要跟新娘单独谈谈。”
化妆师像煤气罐一样一点就炸,“你有没有搞清情况啊,就快要到新人迎宾环节了,化妆才搞到一半,我紧赶慢赶都不一定来得及,有什么话非要现在说?”
房间里的其他人也帮着劝我抓紧时间准备婚礼。我心知这样下去终究没完没了,抓起柜子上的花瓶,砸地上摔了个粉碎。花瓶里的水渗入地毯,有如二战期间德军攻陷欧洲般蔓延开来。我盯着法国的部分又重复了一遍,“请你们先出去一下,好吗?”
所有人都被吓蒙了。化妆师第一个偃旗息鼓,其他人也跟在她身后鱼贯而出。最后一个人离开后,我关上房门并反锁。房间里只剩下我和李子桐两人。
她身穿洁白的婚纱,头发盘起,坐在化妆镜前没有回头。我没料到竟然会这样。我早料到她穿上白纱会很美,只是没预料到会美得令我心碎。
通过镜面的反射,我看到妆容精致的脸上没有惊讶之色,只有深深的悲伤。
“第一次见你生气到这种程度呢。”她说。
生气到这种程度,有生以来还是第一
次。我感觉自己被彻底背叛了。
“好吧,我们慢慢说。”我不想继续与镜中的她对视,望着墙纸的花纹说,“根据DNA检测的结果,江里发现的尸体并不是李天赐。”
李子桐没有说话。
“你没有感到吃惊吗?”我忍不住问道。
“我应该表现出吃惊的样子吗。”
“起码装一下吧。”
她摇了摇头,“你会这么生气,肯定不只因为这件事吧。”
我闭上眼睛,感觉正从东方明珠的塔顶自由坠落,“为什么一直瞒着我。”
她怔怔地盯着镜子,“因为你没问过。”
“如果我现在问,你会如实回答吗?”
她没有回答。但我还是忍不住问了下去。
“你认识一个叫江浩的人吧,他也曾生活在儿童福利院里。”
她点了点头。
“五年级的暑假,你用来吓退郑坤的印章,是他给的吧。”
“是的。”
“高中时,我追去申港市找你。你本来已经被说动,打算和我一起逃亡了。是因为看到了照片背面的字迹和记号,才改变主意的吧。”
“既然行踪暴露了,他就不会放过我们。”
“阁楼里的录像带……是真货吗?”
李子桐沉默下来。仿佛堵住尖叫一般,她把食指的第一指节塞入嘴里,牙齿紧紧咬住。鲜血很快从唇边渗出。
我当即后悔了,“如果你不愿回答……”
“是真货。”她放下手,抢在我前面说出答案。食指上齿印很深。我这才意识到她今天没戴钻戒。因为没结婚,又是公众人物,她当然不能把戒指戴在无名指上。但据我所知,只要不是公开场合,她总是喜欢戴在食指上。
是因为等会儿要正式佩戴,才事先摘下的。我心痛到无以复加,满腔怒气彻底消散。抓起桌上的餐巾,想帮她包扎伤口。
“别碰我。”她推开我的手,我怔住了。
“你答应过,永远不会追问我的过去。”
我拉出一把椅子,颓然坐下。
“我如实回答了你的问题。作为交换,也帮我解答一些疑问吧。”她冰冷地说道,“你是怎么发现真相的?”
“整理父亲遗物时,发现了不少案件卷宗。按时间顺序,分别指向一起群体犯罪案、一起失踪案、一起无名尸体案。”
“给我讲讲那起失踪案的详情吧。”李子桐说。
我很明白她只关心失踪案的理由,也认同她确实有知情权。
“我从父亲留下的卷宗里找到了一起失踪案件的记录。张盼盼,山西省平遥市一家医院的保安,三年前的五月四日失踪,至今下落不明。他的年龄记录是二十一岁,失踪的时间是‘拂晓明星’失窃案的半年前,与在你家老宅里发现的那具尸体的死亡时间相符。失踪得十分离奇,警方找不到任何可以跟踪下去的线索。”
“他的老家在西北的乡村。家里只有他一个儿子,但有两个姐姐。典型的贫困户,穷得要需靠吃低保才能维系生活。他从小就要帮家里干农活,日子过得格外清苦。他的脑子不算聪明,考试成绩在班上始终倒数,初中没上完就辍学了。但他没有放弃自己的人生,主动向村里的工匠拜师,学习了玉石雕刻的手艺,打算尽早独立谋生。因为他始终有段记忆,自己的父母原本不长这个样子,家里还有一个对他不错的姐姐,一家人住在城里的房子里。十七岁那年他离家出走,一边在大城市做着底层工作,一边四处寻亲,直到二十一岁那年失踪。”
她闭上眼睛,双手紧握,贴在嘴唇上,透过手指喃喃自语,“原来我弟弟的一生是这么度过的啊。”
第50章
听到有人呼喊自己的名字,江浩本能地恐慌起来。好久没人这么叫他了。自敲碎铁驴脑壳的那天起,他禁止身边的人再称呼他的本名,并沿用了“耗子”这个外号。
因为担心有人脱离群体,举报他的罪行,江浩保留了铁驴留下的规矩,用暴力而严苛的手段管理手下。同时来者不拒地吸收新成员,壮大自身势力,防止铁驴这样的成年人再欺负到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