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众席不时发出吸气与惊呼声,前排的一个女青年甚至被吓到背过脸来不敢再看。我担心
地望向李子桐,只见她看得全神贯注,眼瞳反射荧光,连眨都不眨一下。
选这部影片果然是正确选择,如果选那部爱情片,恐怕她现在早已抱怨连连了吧。我也安心沉浸入了电影的剧情里。幕布上的紧张气氛逐渐加剧,为了逃避追杀,男主角从21楼的窗户一跃而下,沿着大厦的玻璃幕墙急速下滑……
我不由得握紧扶手。忽然感到指间传来一阵暖意,李子桐的右手同样搭在了扶手上,勾住了我的食指。
我吃了一惊,扭头望去,只见她仍全神贯注地盯着银屏,表情与刚才并无二致。大概是无意的巧合吧。为了避免尴尬,我不敢挪动手指,连胳膊也不敢动。
但她始终没意识到这一点,随着剧情接近高潮,手指的重叠面积越来越大。至于我是怎么知道剧情高潮将至,当然是根据bgm的节奏变化啦。自从发现这件事之后我就再也看不进剧情了,幕布上只有色块在晃动,时间漫长得永无止境,地球在白垩纪的火山爆发后陷入了长久的休眠期。
忽然之间,光明降临于世界。灯光亮起,周围的观众纷纷起身离场。
“结束了啊,”李子桐的眼睛闪着光,并未第一时间起身,“真是一部好电影。”
“啊,确实,挺不错的。”我随口回答,暗中一点点抽回手指,影院的灯已经完全亮了,旁边有对想借过道通行的男女正盯着我们窃窃私语。
她却仍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喋喋不休地说着,“但不觉得结局的处理略显仓促?那个穿婚纱的女人第三幕之后就再未出场了。”
“那配角的戏份无所谓啦……”
“什么啊,你真的有认真观看电影吗,那人明明是剧情暗线的重要角色……”李子桐生气起来,捏紧了手指,忽然意识到握住了什么。她低头一看,脸瞬间红得简直要滴出血来。
我们谁也没多说半句话,默默离开放映厅。我的心神难以安定下来,感觉很不可思议。就好像在通过山顶的收费望远镜看东西。本不该鲜明的景色近在眼前,细节历历在目。
“我们这是去哪?”她忽然问道。
我这才意识到,已经走过回去的公交站了,支支吾吾地应道,“天气不错啊……要不要逛逛街?”
她“嗯”了一声。我们继续漫无目地向前走,眼前的街市多少陌生起来。但心跳声却十分高昂。
“你们在干什么?”突然有人问道。回头一看,竟然是我的班主任。她身边站着一个年轻男子,手里捧着和我手上同款的漏斗爆米花。
我吓得连呼吸都忘了,脑子一片空白,只得如实把看电影的事说了出来。
班主任又问了李子桐的身份,李子桐老实说了。
“哦,你是隔壁学校的啊。”她脸上的阴霾更重了,“真的只是普通的朋友关系?”
我连连点头,“只是朋友而已。”
班主任摊开手,“电影票拿出来看看。”
我把手伸进裤子口袋,幸好剪过的票根还在,连忙向外拽。慌乱之中动作大了一些,口袋整个翻了过来,一个正方形的塑料包装“啪嗒”掉在了地上。
自己竟把这玩意忘在口袋里了。我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蹦了出来,连忙俯身去捡。但太晚了,其他三人都已经看到了。
我想解释些什么,嘴巴里却仿佛塞满面粉,说不出话来。
事后我才得知,那天班主任只是刚好和男朋友一起去看电影。本想对我们的事睁只眼闭只眼的,结果却意外发现了“乳胶制品”。事情的性质顿时严重起来,我当即被叫了家长。
关于“乳胶制品”的来源和用途,我不忍暴露朋友的身份,只得说是捡来的,觉得好玩放进了口袋。这种说法校方当然不予采信,但我一口咬定不放,加上没有任何证据,他们也无计可施。李子桐那边也没被问出结果,最后只得给了一个口头警告处分作罢。
此事对我打击很大。受公开处分后在校内总被指指点点,母亲斥责叨念至今,朋友们也拿这事开我的玩笑。但最让我在意的是李子桐的想法。就算一开始她不知道那个“乳胶制品”是什么,事后在多方审问下也肯定会明白的。她多半会认为我有所预谋才将其带在身上。
我想向她解释清楚原委。但这极不容易,事发后我们都被列为校方和家长的重点监管对象,想私下见一面很难。
我好不容易瞅准机会,装作顾客走进红帆音像店。但李子桐一见我就移开了目光。好不容易确立的朋友关系就这么简简单单地破碎了。
第26章
列车晃晃悠悠行驶了六小时才到站。这里是我短暂人生里曾到达过的最北方。一下火车,就感觉寒气穿透了我防寒外套、棉靴和内衣,直刺肌肤。
车站门口照例有乌泱乌泱的一群招揽生意的人,开黑车的、兜售地图的、拉人去旅馆住宿的。我从他们中间硬挤过去,只买了一张地图,找个角落蹲下来细看。几乎把地图的每个角落都找过一遍后,我才发现人民路与火车站只有咫尺之遥,走几步路就到了,简直是灯下黑。
人民路一整条街都是苍蝇馆子,看着像是专门针对来往的旅客做生意的。挂着12号门牌的“马鑫面馆”铺面不大,一对老夫妇正忙前忙后地招待客人。我点了一碗阳春面,一边吸溜没滋没味的面条一边观察,但始终没看到其他店员的身影。
我只好向店主打听消息。头发银白的老阿姨一边收银,一边回话,“你说小姑娘?我家女儿早大学毕业去北京工作啦,哪有这样的人。”
无奈之下,我只好付款离开。出了店门,寒风萧瑟。我把头颈缩进衣领里,望了眼电子表,回程的末班车时刻近在眼前。面对完全陌生的街道,就算心有不甘,想找人也无从找起。
没办法,只能先回去找郑坤核实情报再说了。我刚走出两步,却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迎面走来的路人看起来十分眼熟。
那人提着一只看起来相当沉的购物袋,一颗鲜绿的莴笋从袋口探出头来。第一眼看上去像是男孩子,因为头发剪得非常短。但腰身比例与曲线还是暴露了真实性别。脸庞消瘦,锁骨的凹陷处像蓄水池一般深。只有抿紧双唇的倔强表情完全没变。不会错的,是两年多没见的李子桐。
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走到我面前时头也不抬,“请让一让。”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她纳闷地抬起头,我们四目相对。她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好久不见。”我只能挤出这种没营养的寒暄对白。“啪”的一声,她手里的塑料袋掉落在地,跟着扭头就跑。
“等等,只是想和你谈谈……”我想去追,双腿却像灌了铅似的迈不开。她逃走时惊慌的表情打击了我,比想象中的还沉重。
还是算了吧,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吧。我转身打算离开。背后忽然传来脚步声,竟是李子桐用手指捏住了我的外套衣角。
“你来得太突然了,吓我一跳。”她低声说,我几乎认不出她那变调的声音。
我们一前一后走在街上,李子桐手里还拎着那袋蔬菜。在别人看来我们或许就像一起出门买菜的兄妹,但实际情况远没有那么其乐融融。她一声不吭,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按理说我大老远赶来的目的就是确认她有没有作案嫌疑,并劝她回去的。但总不能就这么直白地说出口。我想出了十几种提问的方式,试着在心中模拟问出声。但每一种听上去都同样愚不可及。没办法。事态本身超出了常规,不可能提出合情合理的问题。
“你在那家面馆打零工?”我好不容易想出一个不那么敏感的话题。
李子桐点点头,“我口袋里的现金只够买票坐到这一站。出了车站,正好看到店门口贴着招工广告。”
“他们没发现你未成年?”
“当然发现了,毕竟拿不出身份证。不过那对老夫妇俩人好。我说自己是孤儿,他们就留下我帮忙了,有工资,还包食宿。”
我心中一凛,“你父亲的事……已经听说了?
”
她没回话,表情缺乏活力,给人一种心态失衡的感觉。
“唔,太遗憾了。你父母都是老实人、好人,却发生了这种事情。”
“你说的我明白。”她突然停下脚步,表情依旧没有变化,“可我却连悲伤的表情都伪装不出来,不觉得这样的人很像是凶手吗?”
如此单刀直入的话题顿时打乱了我的阵脚。这确实是我最想知道答案的问题,但同时也是最想逃避的,“你说什么啊……”
“这么问确实难以回答呢。”她黯淡地笑了笑,“那么换个问法吧,你觉得我有杀人嫌疑吗?”
“别开这种玩笑,一点意思也没有,”我感觉像在太阳穴挨了一拳,“你当然是无辜的。可现在形势紧张,警方难免疑神疑鬼,你得回去说清真相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