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啊?”早已被折磨到不行的我哀嚎起来。
“是我考虑不周的错。实际拍出成片后,我才意识到这样结局与原本想象的不同,缺少了点悠长的韵味。不如向光明的一面改动,让少年真的遇上其他幸存者好了。嗯,最好是同龄的少女。”
唔,原来她不是不懂青春片卖座的套路啊。
可这样的改动带来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要增加演员。再怎么拍我也没法在一个镜头里分饰两角。李子桐问我能不能找来相熟的女性朋友帮忙,那样的人我当然一个也不认识。
“你自己来演不就好了?”我提出理所当然的建议。
“那谁来管拍摄。”
“找个三脚架,提前对好焦,设置延时拍摄就行。要切镜头就多拍几次。”
但她死活不同意,说自己不上镜,不愿出现在镜头里。无奈之下,我试着向高阳寻求帮助,没想到他
竟爽快地答应下来。
结果,最后一幕变成了我和戴假发穿短裙的高阳(假发是理发店捡来的碎发制作出的,短裙是李子桐提供的)在空无一人的桥梁上相遇的场景。沐浴在夕阳的余晖里,我们试探性地缩短彼此的距离,最终在石桥的弧线顶点处相遇,拥抱在了一起。
这样结局令我感觉很别扭,与高阳抱作一团并被迫口吐深情的台词时,更是生理性地想吐。但李子桐很满意,说这一幕简直与她的想象一模一样。而且由于光线和距离的问题,镜头里看不清脸,不存在角色性别的穿帮问题,简直完美。如此一来我也没意见了,导演大人开心就好。
至于高阳,他连提意见的空余都没有。此刻他正蹲在桥边,龇牙咧嘴地一根根往下扯假发,胶水上多了,看起来很疼的样子。
李子桐喜滋滋地摆弄着录像机,想必是对自己刚刚完成的第一部作品十分满意。我趁机凑上前,“这总算是拍完了吧?”
她点了点头,“多谢你的帮忙了。”
“不用客气啦,说起来你约定过呢,拍完后,那个……”
她怔了一两秒,随即脸上一红,“你还记得啊。”
当然,不然是什么动力支撑我拍摄到现在的。
“上次你说过,我们是朋友对吧?”她正色说道,“我很感谢你在电影上的帮忙,也很重视我们的友谊,希望你不要拿这种事随便开玩笑。”
我顿感惭愧。但随即就察觉到不对劲,当初以“约会”为交换条件哄骗我帮忙的不就是她自己吗?需要帮忙的时候巧舌如簧,事后就占领道德制高点,撕毁一切临时条约,出尔反尔,与二战时的德意志帝国别无二致。想到这里,我不由得生气起来。
“如果是朋友的话,一起去看场电影也很正常吧?”我气愤填膺地发动反击,平时害羞到绝对说不出口的话语脱口而出,连自己也很惊讶。
“唔……”她顿时瞠目结舌。
自从受她的恩惠,成功逃离郑坤的魔爪后,数年来我处处受到压制与剥削,这般酣畅淋漓地反攻并收复失地还是第一次。我得意忘形地向天平倾斜的一侧增添砝码,“你忘了吗,上次拍摄湖里追球的镜头,我差点淹死呢。”
“唔,嗯……”她像被揉捏后颈的猫似的发出细弱的喉音,垂下头应道,“如果只是看电影的话……”
“是不是可以回去了?”终于清干净碎发,恢复清爽平头的高阳凑了过来,我们都吃了一惊,别开目光,各自望向不同的方向。
我咳嗽一声,“说得也是,先回去吧。”
高阳狐疑地打量着我们,“刚才小声聊什么呢,秘密话题?”
“没有!什么都没说!”我和李子桐异口同声地回答。
归途正值下班时点,公交车里塞满了人。司机死命喊着:“往里走,里面有座位!”但这当然是骗人的鬼话,里面挤得更厉害,我们三人失散开来,被挤往不同的方向。
驶过三站,我好歹找到空隙,挤到李子桐身边,约定了看电影的时间和地点。她没回答,下颚轻点三次,应该是同意了,是同意了对吧?
其后的一周,我陷入了兴奋与迷茫当中。虽然定好了“约会”,但具体该做什么怎么做完全不知道。别的不说,连挑选哪部电影看都拿不定主意。市里正上映的电影一共有六部,除去宣传交通安全与防火演练的,剩下的四部只有一部听名字像是李子桐会喜欢的。港片,听说剧情波折又不落俗套,但有不少血腥恐怖的镜头,不适合约会的氛围。另有一部爱情题材的,但内容主要讲述军旅生活,面向老一辈观众,似乎也不合适。实在是无从选择。
是否该提前到场买好爆米花?结束后是不是就各自回家了?种种问题都找不到标准答案。那时离网络时代尚远,书店的工具书也没有教人约会的。我只好求助于身边的同龄人,好在一个关系不错的朋友有经验,他是体育生,胸大肌厚实得有如城墙。身高足以灌篮,是全班男生的羡慕对象。更加过分之处在于,初中短短两年时间,他就开展过三段地下恋情,目前正与隔壁班的班花交往。教师们似乎没有一个喜欢他的,毕竟他总能以一己之力大幅拉低班级的平均成绩。
我咬牙向他开口求助,他笑得前俯后仰,高高在上的态度实在惹人生厌,好在笑完后他还是针对我的困惑加以指点了。
我按他的说法做好了完全准备,买好电影票静待周末。谁知周五的课间,那个朋友主动凑过来,说有好东西给我。
“好不容易搞到的,你我一人一个,‘乳胶制品’。”他偷偷摸摸地把一件硬物塞进我的手心。
张开手一看,是一个邮票大小的正方形塑料包装,红色的,薄薄的一层,两侧都有锯齿状的易撕口。我捏在指尖翻来覆去地打量,“这是做什么用的?”
“白痴啊,快收起来!”他用粗壮的身躯遮住教室其他方向的视线,俯身在我耳边“如此这般”地解释了几句,听得我心惊肉跳。
“我根本用不到这东西啊!”我圆瞪双眼。
“嘘!小声点。”
上课铃响了,他一边向后排座位挪动脚步,一边小声叮嘱,“不用谢我,自己收好了!”
根据天气预报,热带低压已减弱为低气压,即将进入华北地区上空,周日的天气可能变得极不稳定。不过早上起床后,我迫不及待拉开窗帘时,小城的天空万里无云、一片碧蓝。
观影地点我选在工人文化宫,本市设施最好的电影院,人流量也是最大的。门口有不少商贩,卖瓜子的、背着棉被包裹的木箱子卖雪糕的、用“大炮手摇机”爆米花的。我买了两块钱的爆米花,摊主用废旧的硬壳纸卷成漏斗的形状,倒得满满的。
文化宫的放映厅分上下两层,共享同一片放映幕布。我听从朋友的建议买了二层的票,他说上面人少,受到的干扰少。一进大厅,就看到李子桐从二楼探出头,向我挥手。
我走上楼梯。
“你来得真早……”话说到一半卡在喉咙里了。
“有问题?”
“没有。”
被你的装扮吓了一大跳——这话我可不敢说出口。
印象中李子桐的日常衣着十分朴素,连裙子都很少穿。而眼前的她身穿一袭白色蕾丝连衣裙,搭配一双蝴蝶结造型的露趾凉鞋,居然还戴了一顶纯白的宽边遮阳帽,看上去俨然是前往海滩度假的偶像明星。路过的人不时用异样的眼光瞄她一眼。
她微微压低帽檐,“这么穿是不是有点奇怪啊?”
“没有啊,”我连连摇头,“先进场吧!”
所谓放映厅的环境好,只是相对于市里其他电影院的。这里禁烟,管得严,没有抽烟或畅饮麦花啤的男人,没有就着几毛钱的瓜子唠嗑的女人。厕所不至于臭气熏天,地面屎尿横流,干净得像是洋快餐店的厕所。但座椅一样都是可翻转的木板,坐上去梆硬,起身就“啪”的一声巨响。
她摘下帽子,放在左手边。我把爆米花放在两人座位中间,递上冰可乐。
“不用,观影期间,我不喝水也不吃东西。”
“哎?可平时在店里你总吃个不停啊。”
“在这里没有暂停键可按,我不想因为去洗手间错过剧情。”她瞪圆了眼睛,“而且我哪有吃个不停。”
难道说每次她都是在无意识间,一边看电影一边吃完我带去的零食的?应该不可能吧。
我把爆米花收到了右手边,两人之间的扶手一下子空了出来。我突然意识到一个之前从未在意过的问题——为什么电影院里相邻两个座位共用一个扶手,而且还这么窄?很不合理啊,如果独自一人来看电影的话,不会因为“扶手领地”的问题与邻座起冲突吗?
胡思乱想之际,电影已经开场。影片由一位颇具知名度的男性武打明星主演,场景宏大,剧情跌宕起伏。与我和李子桐小打小闹拍出的玩意完全不是一回事。但不知道是出于导演的兴趣还是市场需求,时不时会有些血浆飞溅的场面,过激到我想感叹“这样居然也能公开上映”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