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色铁轨_京洛线【完结】(18)

  我盯着看了会,但再没听见奇怪的响动。正当我以为刚才的声音只是错觉时,毛球突然动了动。我差点惊呼出声。这时瘪四刚好从东侧的卧室走了出来,我赶紧把声音吞咽进肚子里。

  “唉,他的状态还是很差。”瘪四说,“你们进去看看吧。”

  打开木门,东侧的卧室却是另一番景象。屋里打扫得窗明几净,一丝异味也没有。郑坤躺在床上,额头上盖着湿毛巾,身上盖着厚厚的两层棉被。他的脸色潮红,颧骨突出,瘦得只剩皮包骨头。皮肤失去光泽,像是粗糙的牛皮纸,感觉不到一丝生气。

  “阿坤,你朋友来看你了。”

  “瘪四”扶起儿子,让他上半身靠床头坐着。郑坤的眼睛像蒙了一层薄膜似的混浊,根本无法确知他有没有真认出我们。

  我的大脑和舌头都罢工了,完全不知道此时该说什么。好在张志豪发挥了他旁若无人、自说自话的本领,对着病床聊起了天。虽然都是些无聊的话题,但气氛多少不那么沉重了。

  瘪四擦了擦眼角,“你们先聊,我出去切点水果。”

  他一离开,我急忙提醒张志豪:一路坐车过来谁都没上厕所。

  “在车上你说自己憋得慌。”

  “我有这么说过?不过好像真有点尿意。”张志豪嘟囔着去找厕所了。

  屋里只剩下了我和郑坤。我的本意是把其他人都支走,从神志不清的郑坤嘴里骗出案件真相。但自我们进门起,他就看着天花板上的某一点纹丝不动,仿佛失去灵魂的行尸走肉。我不由得心生怜悯。

  就算是满手鲜血的凶犯,重病之际是否也该受到优待呢?可如此一来,无辜受害者的利益又该由谁来争取?我低头陷入沉思。

  床上传来“啊啊……呜呜”的声音。我吃了一惊,抬头望去,迄今连一根手指都没动弹过的郑坤,像金鱼般一开一合地张着嘴,呼出白气。

  “不舒服吗?”我问。

  郑坤又呻吟着说了什么。我浑身一激灵,挨近他的嘴,竖起耳朵细听。

  “……录像带。”

  他终于挤出一个完整的词汇。

  “哪里的录像带?”

  “我偷的录像带……为什么会出现在井里……”

  他用了不短的时间才挤完整句话,我则用了更长时间才理解其言外之意。他指的是水井里和尸体一起捞出的录像带,我感觉自己的浑身冷得僵硬起来。

  “那些录像带,不是你扔进井里的?”

  “不是……”

  “那抛尸呢,是不是你做的?”

  “是恶灵诅咒……”他虚幻地谵语着。

  之后无论我如何盘问,他都像陷入了死胡同一般反复嘟哝,“恶灵诅咒……”

  算时间,削水果的瘪四和蹲洗手间的张志豪都快回来了。我心急如焚,右手掐住郑坤的肩胛骨,贴在他耳边,用低沉但刻意加重过的音调质问:“你就是杀害徐兰的凶手吧?”

  郑坤受惊,慢慢转脸望向我,表情第一次产生了微妙变化,随即像被扔入石头的湖面一般泛起涟漪,迅速扩大。他似乎认出了我。

  “不是我,我没杀人!”他歇斯底里地喊出了声。

  我赶紧好言安抚,让他好好躺下。但他浑身颤抖,依旧喊个不停,“我没杀她……”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瘪四冲入房间,嘴巴半张,胸口上下起伏喘着粗气,“怎么了?”

  我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他扑向床前,按住郑坤的肩膀,强行换了冰毛巾,喂了药。郑坤终于重新安静下来。

  “我就聊了几句,他突然情绪失控了。”我壮着胆子解释道。

  瘪四猛然扭过头,瞳孔收缩成尖锐的一点,玻璃珠子似的眼球反射着冷光。我本能察觉到了危险,浑身汗毛倒竖。

  瘪四站起身,我也跟着起身,并后退两步。这时门外传来张志豪毫无紧张感的声音,“不好意思,厕所没纸了……有人吗,能听到吗?”

  瘪四又盯了我一会,表情逐渐恢复常态,“等下,这就给你拿。”

  探视完毕,我们重新回到客厅里。瘪四前言不搭后语的陪我们聊着天,表情看似平静,但细看就会发现他的指尖紧抓沙发扶手,指甲盖白生生的,抖个不停。迟钝如张志豪都感觉不自在起来。

  第14章

  短暂告辞后,瘪四

  也不留我们,“砰”地关上了大门。

  张志豪似乎仍在操心郑坤的病情,回去的路上一直叽叽咕咕地说个不停,但我一句也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郑坤的病中呓语。

  他说自己不是凶手。以他当时的神志不清的病况而言,应该不至于还有说谎的余裕才对。除非他的重病只是一场骗局,由瘪四与他合伙演出的。可从道理上说不通,我会来探病完全是临时起意。本来今天上门探望的应该只有张志豪。真的有必要为了骗他排练出一整场戏吗?我怀疑就算郑坤自称是警方的卧底,以张志豪的智商说不定都会相信。

  可郑坤之前在音像店的表现又是怎么回事?如果他和凶案无关,又为什么会担心到精神失常的地步?所谓恶灵的诅咒又是指什么?

  太多的问题塞满了我的脑子。

  快到公交车站时,迎面走来一个留山羊胡的男人,胡须透着几分焦黄,仿佛烟熏过一般。头上盘了一个奇怪的发髻。右眼仿佛洒了牛奶,瞳仁浅得几乎看不出。左眼却炯炯有神。这种显而易见、有目共睹的失衡,不容分说地刺激着与他对视的人的神经,让人感觉如坐针毡。天寒地冻的,他只穿了一件绸缎材质的褂子,却没有冻得直发抖,走起路来步履稳健。

  错身而过后,我觉得这人浑身上下都古怪得很,忍不住回头张望。只见留山羊胡的男人沿着那条即将中断的水泥路继续向前走。路的尽头就没几户人家,他的目的地很好猜。

  “你看啥呢?”张志豪问。

  “我有东西落下了,你先回去吧。”没等他回答,我就快步原路返回,靠近郑坤家门口时,刚好看到瘪四出门迎接,山羊胡和他一起进了屋。

  指望瘪四再客客气气地招待我进屋明显不可能了,那样也探听不到任何情报。我蹑手蹑脚地绕到屋子侧面,企图寻找一个可以偷听的位置。

  刚才待在屋里时,明显感觉很冷,气温和室外几乎没有区别。甚至一样能听到呼啸的风声。显然这栋老屋早已年久失修,到处都是漏风的缝隙。绕到房屋西侧时,果然有说话声传来,隔着墙也听得清清楚楚。

  我蹲下身,靠近窗户,小心翼翼地探头窥视。只见眼前就是刚才待过的客厅。但家具摆设的位置变了,沙发、茶几等家具都被挪到了墙角,腾出一块不小的空地。唯独供桌的位置没变,两个男人恭敬地跪在桌前,拈香礼拜,嘴里默念着什么。

  拜祭的仪式持续了大概两分钟,两人重新起身。山羊胡伸手掸去膝盖上的灰尘,瘪四则迫不及待地问道,“大师,您的法子到底要多久才见效啊?”

  山羊胡闷哼一声,“法子灵不灵,要看你的心诚不诚。不信的话,尽管另请高明好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瘪四额头冒汗,惶恐之意溢于言表,“只是我儿子这两天情况没见好转,反而越来越严重了,前天还能还能吃点饭,现在连水都快不进了,这样下去我怕……”

  山羊胡唔了一声,详细询问了郑坤现在的状况,着重问了他得病这些天都说了些什么胡话,有没有什么异常表现。瘪四恭敬的一一回答。

  听完后,山羊胡捻着胡子,闭目沉思一会,长叹一口气,“这是招‘没脸子’了,而且是有来头的那种。”

  “那可怎么办啊?”

  “这需要请到大仙亲至驱鬼才行。你去把我上次要你准备的香炉、符纸和贡品都搬到这里来。时间紧迫,我这就做请神上身的准备。”说完,他盘腿坐下,散开头发,不再言语。

  我不禁哑然失笑。本以为山羊胡是个什么大有来头的人物,结果只是个坑蒙拐骗的神棍而已。

  他说的“没脸子”,是指鬼的隐晦代称。至于“请神上身”的仪式,多半就是民间俗称的“跳大神”了。

  在我年纪还小的时候,跳大神的迷信活动在北方这一带的农村十分盛行,很多个村里都有一个自称神婆的人物,自称可以请到神灵或狐仙上身,为人排忧解难。小到占卜算卦,解说风水,计算良辰吉日,大到为小孩“叫魂”,为大人“驱鬼”,有的干脆自称包治百病。

  大概五六岁的时候,我曾在农村的亲戚家看过“跳大神”的仪式,当时搞得锣鼓喧天的,令我幼小的心灵大受震撼。父亲则在一旁向我解释:这就是封建迷信活动而已,旧社会缺医少药,没有正规的心理医生,这个缺口就自然而然需要神婆这个行业加以弥补。神婆大张旗鼓地搞出这一系列的仪式,患者心理受到了正向的暗示,便相信自己的病被治好了,于是心情放松,精神开始好转,病也渐渐好转甚至痊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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