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色铁轨_京洛线【完结】(10)

  远处传来一声狗叫,他紧张地抬头四处张望,还好没看到有人路过。

  没事的,这是自己最后一次撬锁了。总不至于这么倒霉,就在这次被抓吧。他在心中安慰自己,努力稳住手指的颤抖,反复调整铁丝的角度,可始终没听到悦耳的“咔哒”声。

  他有些急了,抓住卷帘门向上硬扯,没想到门直接被拉开了,原来根本就没锁。

  郑坤擦了擦额头的汗珠。这算运气好吗?店主夫妇竟忘了锁门,可自己依旧白费了半天劲。

  他摇了摇头,决定不想那么多了,眼下赶紧把录像带都归还原位才是正经事。他拉开半人高的缝隙,抱起那箱录像带钻了进去。

  一进去,他立刻拉好卷帘门,抬起头来,顿时吓傻了。只见里屋的布帘透着光,明显开着灯。还有人在——这是他的第一反应,本能的想跑。但腿软了,根本动不了,只能抱着那箱录像带呆立在原地。

  就这么站了两分钟左右,郑坤多少冷静下来,屋里非常的静,什么声响也没有,应该是没有其他人在的。只是忘关灯了,他这么说服自己,手脚勉强恢复了知觉。

  他靠近里屋,战战兢兢地透过门帘的缝隙向里窥探,发现等待他的是更大的惊吓。

  屋里有一个大货柜翻倒在地,货柜底下还压着一个人,那人一动也不动。

  ……

  他站在原地愣住了。好半天才鼓起勇气喊了一声,但对方毫无回应。

  对方大半个身子都被压在货柜下。他战战兢兢地蹲下来,望了望那个人的侧脸。是个中年女人,他认得那张脸,是这家店的女老板徐兰。

  她睁着眼睛,眼神空洞。很明显已经断气了。

  郑坤瘫倒在地,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恢复正常思维的能力。他的第一反应是报警,随后意识到这并不可行。自己现在的处境和身份十分尴尬,早上刚偷了录

  像带的小偷,晚上又重返案发现场。警方多半会产生不好的联想,甚至认为徐兰是他杀害的。

  可她究竟为什么会死在这里?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观察尸体的情况。

  货架的钢条横梁刚好砸在徐兰的侧脸的太阳穴一带,很可能就是她的直接死因。她右手边的地上落了一本纸簿子,郑坤隔着袖子捡起来,翻看了下内容,顿时倒吸一口冷气。这是店里录像带的租借记录本,绝大部分内容都是用黑色笔写的。但有些录像带的名字被画了叉,是用红色笔画的。而画叉的录像带正是郑坤早上偷走的那些。

  原来她已经发现录像带被盗了。郑坤随即明白了她会在夜里拉上卷帘门,一个人留在店里的原因。多半是为了清点库存,看看究竟损失了多少。

  徐兰的右手戴着手表,表盘的玻璃已被货架砸碎了。郑坤俯下身,脸贴地面看了眼手表的表盘,时针指针停在了八点的方向,一动不动。

  八点,郑坤在脑中回想。那时他正在小巷里监视音像店的动静,好像确实听到过有重物倒地的声音。但那时烧烤店还在营业,他以为是那里的动静。现在想来,应该就是那时候,货架砸倒了徐兰。

  自七点到现在,他一直监视这家音像店,并没发现有人进出过。也就是说,徐兰一直是一个人待在店里的。她死因的唯一解释只能是意外——比如在检查放在货柜高处的录像带时,踩着货架边缘往上爬,意外地弄倒了货架,砸到了致命的部位,当场死亡。

  可问题是,能证明这一切的,只有他自己。

  第7章

  尸体的第二位发现者,是吴都市国营炼钢厂的看门人齐国发。新年第二天的清晨,他按惯例巡视工厂,却发现正门的铁链锁被人剪断了。

  “过个新年也让人不得安生。”他嘴里嘟囔着。

  类似的事故发生过不少次了。两年前工厂倒闭以后,打集体资产主意的人不少。他抓住过想撬坏机械变卖钢材的蟊贼,驱赶过裹棉被躲在机床下过冬的流浪汉,甚至解救过上吊自杀的女人。

  女人大概三十多岁,被老齐发现时吊在厂区的钢架上,脸皮淤青,双腿乱蹬。被解救下来后,她却并不感谢老齐。

  “师傅,行行好,别管我死活了。”她的瞳孔空无一物,“让我吊死算了,该咋滴咋滴吧。”

  老齐明白她的打算,一心想死在厂里,给家属争取点赔偿金——问题是死也白死,厂里早已没钱可赔了。

  他把女人扶到保安室,沏了壶高碎,倒出一杯够烫却没滋没味的茶水,好言好语地劝说道,“看开点,没啥过不去的坎。”

  “家里没吃的了,娃儿饿得直叫唤……”

  “困难只是暂时的。厂长说过,一旦企业情况好转,马上复岗。”

  女人摇摇头,不再多说。离开前,她望着老齐的背影,向地面啐了口唾沫,“你们这些领导,理解不了的。”

  老齐愣住了,再也迈不开一步。他从未想过,自己竟有被冠以“领导”称呼的一天。

  自60年代转业参加工作,成为光荣的工人阶级一员以来,老齐一直担任电焊工。由于工作能力突出,荣誉证书拿过不少,还曾作为工人代表参加过省里的会议。

  80年代他盘算过,离退休还有七年。他这个职称的企业职工只要老老实实的埋头苦干,一退休也就能收入三万元钱一年的津贴,日后的养老不成问题。谁知道短短几年内,炼钢厂的业绩竟像多米诺骨牌般,一路倒塌滑坡,再也养不起那么多员工。先是“优化组合”、随即倡议“减员增效”,再到“轮岗待岗”……最终在97年不得不大幅裁员,他一夜间丢掉了铁饭碗,被迫下岗。

  磨炼几十年,精益求精的焊接技术,在厂外竟派不上任何用处。他不得不改弦更张,寻找新的吃饭活计,卖衣服、旧书等等,什么行业他都试过,但竟没一行赚钱,反而蚀了本。

  妻子比他更早放下国企员工的身段,跑去当月嫂,一个月能赚1600。由于承担了大部分家用,她有资格埋汰老齐,“你还算个爷们吗,只剩一张嘴吃干饭!”

  他无言以对。

  好在厂长是他的老同学,看到他的窘境,拉他回厂做了门卫。厂里封存着不少生产设备,还是需要看守的。

  “好好看管,还要复工复产呢!”厂长的豪言壮语说了没一年,他和书记也分流下岗了。曾循循善诱,劝说他人服从命运的领导们,他们的思想工作大概只能自己做了。

  老齐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运气好。虽说薪资微薄,但到最后的最后,只有自己保住了厂里的工作。与外面的失业员工相比,每月五百不到的工资确实不够生活开销,但也是一笔实实在在的收入了。因此,他尽心尽力的履行着对厂长的承诺——看护好厂房。

  他推开工厂的大门,只见泥地里一行脚印直奔厂房而去。没有回来的脚印,撬锁的人还在厂里面。老齐舔了舔冻到干裂的嘴唇,握紧插在皮带上的强光手电筒手把,那是他浑身上下唯一能操使的防身器械。

  脚印从厂区的门旁边路过,看来没有进去。但老齐不放心,用钥匙开门检查了一遍。一开门,浓浓的灰尘气息令人窒息。地上厚厚一层尘土,没有任何脚印痕迹。短短两年,重型机床竟已变成红褐色,锈迹斑斑。整个车间像是无人踏足过的火星地表。他想起当年热火朝天的生产场景,不由得长叹一口气。

  他锁上门,继续追踪脚印。没走出几步,他心头猛地一震,脚印的痕迹在一口荒废的水井前中止了。

  水井是十年前厂里组织挖的,为了抽水到屋顶,给工人们降温。当年老齐还一起动过铁锹。他战战兢兢地凑过去一看,井口黑洞洞的。

  他猛然想起了手电筒,手忙脚乱地拧开电池开关,捅入井口探照。底部黑黝黝的泥水尚未冻结,水面漂着花花绿绿的塑料盒,还有一团黑色的水藻状丝线——不是的,那是女人的长头发,漂在水面上。

  老齐瘫倒在地,四肢酸软。只能报警了,他心想。出了这么大的安保纰漏,自己终究还是逃脱不过下岗的宿命。

  不可思议的,他心中毫不恐慌。对那个溺水的女人也没有同情之意,竟隐约觉得羡慕。

  “终于给你做成了啊。”他从口袋里摸出年前省下的半盒烟。

  烟是两毛一包的临期处理品,多少有点发霉。他点了老半天,见燃起一丝火星,急忙猛唆一口,终于抽上了。

  天色阴沉沉的,看来又要下雨了。他挪动屁股,颓然背靠井口,呼出灰烟。烟是从口腔漏出来的,来源却是身体深处。他的胸腔仿佛是个袋子,早就被烧得到处是空洞。

  警方闻讯赶到后,先确定了井里果然是人类尸体。又通知了消防队到场。由消防人员架设器材,腰部拴绳下井捞起。之后借调了抽水机抽干了井底的积水,进行了彻底搜查。

  死者是一位中年女性,穿着与季节不符的单衣。除此之外,没有携带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物件。推定尸体年龄为43岁左右。根据肌肉及其他状况来推断,不是从事体力劳动或类似工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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