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她的第十年_南山六十七【完结】(95)

  议事的大臣们皆是一愣,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岑熠心头一动,挥手道:“宣。”

  奶娘低着头快步走进殿内,刚要跪地行礼,就被岑熠扬手止住:“何事如此慌张?”

  “回、回陛下,”奶娘定了定神,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小殿下……小殿下方才开口说话了!奴婢仔细听了,清清楚楚喊的是‘爹爹’!”

  “什么?”岑熠猛地从龙椅上直起身,眼中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亮,方才议事时的凝重一扫而空。他周身的寒气仿佛被这声“爹爹”融化,连指尖都微微颤抖起来。

  满殿大臣见状,纷纷起身道贺:“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小殿下聪慧过人,实乃天降祥瑞!”

  岑熠却哪里还听得进这些?他一把推开身前的奏折,站起身来对着众臣摆了摆手:“今日议事暂且到此,各部按原议筹备便是。”话音未落,他已大步朝着殿外走去,边走边对奶娘道:“快,带朕去看看令仪!”

  大臣们望着皇帝匆匆离去的背影,皆是无奈苦笑。这位陛下素来威严,唯有在承乾宫的事情上,才会露出这般不加掩饰的欣喜。

  一路疾行至承乾宫暖阁,离着老远就听见里面传来孩童牙牙学语之音。举步入内,暖阁里暖意融融,但见令仪正被丫鬟小沛抱在怀里,手里攥着个玉如意把玩,小脸红扑扑的,看见有人进来,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过来。

  “……令仪。”岑熠放柔了声音,缓缓走上前。

  令仪看着眼前笔挺的男人,小嘴巴动了动,忽然含糊不清地吐出两个字:“爹……爹……”

  岑熠的心瞬间被巨大的错愕填满,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小沛察言观色,稳稳将襁褓送给他,他却退后半步,胳膊随之荡了下来。

  “……她呢,她可知道?”岑熠克制着越来越急促的呼吸,眼睛一直关注令仪。

  奶娘面露难色,嗫嚅道:“方才奴婢去禀报时,殿下说……说还有事忙着,让陛下自行来看小殿下。”

  这且是美化过的说法,岑熠脸上的笑容尚且淡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黯然。

  令仪则不谙世事,只管咯咯笑着,小手扑腾,轻轻拍打着小沛的脖子:“娘……娘……”一声比一声清晰。

  这声“娘”化身为一只刺猬,缓慢地滚在岑熠心上。他望着空荡荡的身侧,那里本应站着孩子的亲娘,共享他的情感,或是愕然,或是惊讶,或是……欢喜,发自内心的欢喜。

  奶声奶气的喊娘声戛然而止。令仪玩累了,眼帘慢慢合拢,陷入沉睡。

  薛柔就在承乾宫,但她不肯露面,因为她不在乎这毕生难得且稍纵即逝的场面。

  “你终究还是不肯来。”岑熠低声呢喃,声音里充斥着失意。

  他在暖阁里站了许久,目光始终落在那张处处像她的粉脸上,眼底情绪复杂,有后来赶上的为人父的欣悦,更有对薛柔的无奈与怅然。

  果然,他得时时自控,绝不能分心想她,否则满心满眼便只有她了——想听她的声音,想看她的容颜,想嗅她的发香,想搂她的软腰,想吻她总是抗拒的唇……

  失控,失智,一念之间。

  岑熠转身走出暖阁,却见骄阳似火,普照大地。太炽热了,不适合他,她冷清的表情,冷漠的态度,才是他的归宿。可不应了她曾骂的,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贱种,净干些吃力不讨好的事,还甘之若饴。

  寝殿静悄悄的,纱窗半

  掩,能看见里面模糊的身影——薛柔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书,然久久没有翻动,眼光眺望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岑熠就站在窗外,隔着这扇薄薄的窗子,与里面的人沉默对视。明明近在咫尺,但又像远隔万水千山。

  风吹过庭院里的梨树,飘落几片花瓣,沙沙作响。岑熠伸手,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拨云见日,他所日思夜想的,所热切追寻的,便在触手可及之处,凉薄到底。

  正所谓,明月高悬,独不照他。

  她不问,他不语,屋内一片肃杀。

  最终,还是薛柔先打破了沉默,她合上书,音色平淡无波:“你来正好——令仪快满周岁了,我想着,是时候筹备一场周岁宴了。”

  岑熠怔然片时,后颔首道:“好,都听你的,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他以为这是她愿意与自己缓和关系的信号,心头刚升起一丝暖意,就被薛柔接下来的话浇灭:“别误会,我只是尽人之常情,知会你一声。”——没有既往不咎的意思。

  她仍是她,时时刻刻不忘与他保持距离,连这样一件与女儿相关的事,都不愿与他有过多牵扯,从未因他违心的让步而动容分毫。

  看着她清冷孤高身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一个他明知不该问,却又控制不住想问的念头。他深吸一口气,好似不经意般开口,只是这不经意里夹缠着丝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近来,你都在宫里待着,没去外面转一转?”

  言下,一股嘲讽搅皱眼里的一池秋水,薛柔冷冷道:“不必拐弯抹角。不就是想问我有没有去崔家看过崔介吗?”她乍然笑了,“替你说出来,更觉好笑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尽在你的眼皮子底下,那我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安会无知无晓?”

  他抿成直线的嘴唇刚刚打开一条缝,薛柔便抢先道:“言尽于此,你若是没别的事,就请回吧。”旋即对门外扬声道:“来人,送客。”

  三喜应声疾步进来,比手势道:“陛下请。”

  留给他的侧脸遍布满轻蔑,岑熠便知道自己再赖着不走,换来的不过是他首先破功,同她起一场口角,最后两败俱伤,而这之前做的所有努力,终将化为乌有。这绝对不是他想看到的。

  岑熠合紧牙关,只字未语,支配身姿,从面对她到背对她。他走得很快,而那背影却出卖了他,写满了不甘与落寞。

  离开好远一段路,方才站停,回顾那高高铺叠的一砖一瓦。

  适才提起崔介时,她瞳底一闪而过的动容与温柔,没能逃开他之眼,那是一种他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纯粹的柔软,是他求之不得的东西。

  嫉妒死而复生,不,它没死,只是被他强行压抑下来,如今卷土重来,不间断地灼烧着他的理智。

  他知自己不该嫉妒,那样会将她越推越远,他得乖一些,至少刚才那一趟,见到了她的人,也远远闻到了她的发香,总归有所得……可他能反复用这些话来洗刷思绪,偏偏,心里最深的一处,不吃这套——只要一想到她毫无悬念地还念着另外一个男人,嫉妒便化成一缕无形之气,在内心最不受控的那块地方,生发,壮大,而后在浑身上下乱窜,到处留下浑然污浊的气息。

  宫墙高耸,将里面的人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岑熠站在宫道上,纵目展望那绵延开来的红墙,沉溺于混沌之境难以自拔;

  而暖阁里,令仪睡意昏沉,粉嫩的小脸上带着甜甜的笑意,或许正在梦里喊着“爹”与“娘”,反观她的爹娘,在这深宫之中,隔着一道无形的墙,彼此沉默,彼此伤害;

  再是寝殿内,薛柔重新托起书本,竟再也看不进去,究竟因何,没有答案。

  热风过境,为巳时过半的深宫更添一层迷蒙。

  第91章

  令仪的周岁宴由司礼监打理,因是历朝历代第一个皇太女,原应排场盛大豪奢,但江南水患需赈灾在前,能力有限,一切便从简。宴席摆在太极殿,外朝只邀请了几个重臣及其家眷,及乌丹使节团,内廷这边仅有六公主一家,另添个皇帝敬重的芳姨,相较于以往的各种宴会,相当冷清了。不过倒合薛柔之意,那孩子来路不正,欢呼喝彩做什么呢。

  开宴之前,岑熠命乳母抱令仪上殿,高举一杯美酒,昂扬陈词一番,无非是些老套的场面话,之后邀座下共饮,满座笑而饮之,一片泰和。

  薛柔坐在下面,跟乌丹公主相邻,明珠两眼璀璨,一派烂漫,衬得薛柔越加沉郁。

  论起来,打从那天在戏院外碰见薛柔,见了她怒摔发簪的模样,明珠便对她满是探究,后头明里暗里打听了许多她的情况,得知原来她也是公主,过去明媚张扬,却遭遇那一连串变故……明珠替她难受了好几日,今儿才算正式与她谋面,忍不住那个干净的小酒杯,斟一杯特意带进来的葡萄酒,一面递给她,一面笑说:“你们中原的酒,我喝不惯,我就爱喝我家里酿的葡萄酒,酸酸甜甜,醇香满口。你也尝尝吧!”

  昔日的薛柔,过得顺风顺水,毫无防备心;现今的薛柔,深受命运戏弄,遍体鳞伤,于这突如其来的善意,戒心十足,摇头婉拒:“我酒量不好,算了吧。多谢你。”

  明珠心里阔达,才不为一次的拒绝而气馁,直接将酒杯放到她桌上,洋溢着良善可亲的笑:“葡萄酒不醉人的,我酒量也差,吃别的酒,尤其是你们中原的酒,一口就晕晕乎乎的了,吃这个,千杯不醉;我从不骗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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