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她的第十年_南山六十七【完结】(93)

  四庆好奇,及队伍行近,问冯秀:“你们这是干什么,这老大阵势?”

  冯秀没多心,随口一说:“陛下要话本子看呢。”时间紧迫,不便多谈,冯秀指挥队伍有序而去。

  皇帝看话本子?大热的天,四庆打了个寒颤,手心摩擦着肩膀径直回去,迫不及待寻三喜分享这桩趣闻,凑巧被溜达到窗前闲望的薛柔撞破。二人尴尬得不得了,挠头干笑。她却嗤之以鼻:“你们这一咬耳朵,倒叫我记起来,他之前搬过来几箱子话本子,一直闲置着,左右搁着占地方,你们找几个人弄出来,都烧了吧。”

  四庆欲哭无泪,暗暗埋怨自己多嘴多舌,又惹她不高兴;三喜稳重得多,温温一笑:“您都没看呢,不如趁这个机会整理出来排遣时间。烧它做什么呢。”

  “没用的东西,留着碍眼又碍事,”薛柔口吻平淡,“烧了干净。”她并非冲物,实为冲赠物的人。

  左右将薛柔要烧话本子的消息报上来时,岑熠正对着那块羊脂白玉出神,玉质温润,触手生凉,在晨辉里泛着凝脂般的柔光。他指尖刚描摹出一点簪头的轮廓,闻言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抵在玉石上,硌出几道白痕。

  “她要烧了?”他眼底那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戾气又翻涌上来。

  冯秀见他额角青筋跳得厉害,忙垂首宽慰:“陛下息怒,许是殿下觉得占地方……奴才已经让人悄悄把箱子挪到偏院了,只说是清点库房,暂时没烧。”

  岑熠猛地拍了下案几,砚台里的墨汁溅出来,在宣纸上晕开一大团黑。

  “今日烧话本子,明日岂不是要二度烧宫?”岑熠起身,龙袍的下摆扫过散落的话本子,一本《鸳鸯记》被带得翻了页,露出一句“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够矫情的一句话。她竟愿意把时间浪费在这些俗气又无聊的文字上,真是无解。殊不知,伴随着心内的嘲笑,承乾宫兴师问罪的脚步停住了,方才的恼怒亦渐渐平息。他想起自己昨夜想通的事——他离不开她,求和才是目的,若此刻冲过去争执,不过是把她推得更远。

  “罢了。”他转身走回案前,重新拿起那块羊脂玉,“烧了便烧了,左右也是些烂俗玩意。”

  冯秀松了口气,见他重新全神贯注于玉石,便悄悄退了出去。

  岑熠拿起刻刀,想继续打磨簪身,目光却不由自主瞟向那堆话本子。他随手翻了一本,讲的是书生与狐妖的故事,辞藻华丽却空洞,看到一半便觉索然无味。又拿起一本,竟是些才子佳人的酸诗,他皱眉扔开,心里越发纳闷:薛柔当年怎么会对这些东西痴迷?她看这些的时候,眼里闪着光,有时会对着书页傻笑,有时又会偷偷抹泪,那样鲜活的模样,难道都是装出来的?

  他越想越烦躁,无心刻玉。窗外蝉鸣阵阵,树影斑驳,好不聒噪,好不碍眼。

  正烦闷间,外廷递了牌子进来,说是乌丹使节已到京郊,午后便要入宫觐见。岑熠揉了揉眉心,起身整肃衣冠,暂且将儿女情长压在心底。

  乌丹是北境大国,近年来与中原互通有无,关系和睦。此次使节团由乌丹王的弟弟亲自带队,随行的还有乌丹王最疼爱的小女儿,明珠公主。接风宴设在太极殿,菜式兼顾了南北风味,既有中原的精致点心,也有乌丹的烤羊腿。

  明珠公主不过十六岁,梳着双环髻,缀着细碎的红宝石,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月牙,满是孩子气的好奇。她初见岑熠,便被他禇黄袍上的龙纹吸引,直勾勾地盯着看,直到乌丹王叔轻咳一声才回过神,脸颊微红地行礼:“皇帝陛下,您的衣服真好看,上面的龙是不是会飞呀?”

  满座皆笑,岑熠也难得放缓了神色,淡淡道:“只是绣纹罢了,不足为奇。”

  明珠眼睛一亮,又问:“那中原的话本子是不是都像传说中那样,写着会法术的神仙?我在路上听商队说,有个叫《昆仑记》的故事,讲的是仙女下凡,陛下看过吗?”

  岑熠握着酒盅的手微微一顿。据他了解,《昆仑记》正是薛柔最爱的一本,她曾读到动人处对婢女说,里面的女主角像极了自己,敢爱敢恨。他语调平平道:“略有耳闻。”

  “那陛下能给我讲讲吗?”明珠依在方桌前的身子前倾些许,语气恳切,“我听说中原的皇帝都博学多才,什么都知道。”

  岑熠耐着性子,捡了些故事梗概讲给她听。明珠听得入迷,时不时拍手叫好,席间气氛越发融洽。酒过三巡,使节起身告辞,明珠临走前还依依不舍:“陛下,明天我还能来听故事吗?”

  岑熠尚未答话,旁边的乌丹王叔已笑着解围:“明珠失礼了,陛下日理万机,哪有功夫陪你胡闹。”

  明珠后知后觉,不禁有几分懊悔,她只是第一次来中原,又第一次见中原皇帝,抱有激动,没按捺住问得勤了些,王叔那个嗔怪的表情,该不会是误以为她对皇帝有意思吧?这可不得了,她是快定亲的人,才不是朝三暮四的!

  明珠决定,一会回住处,必须跟王叔澄清心迹。

  送走使节团,岑熠回到书房时,已是月上中天。案上的羊脂玉在烛火下泛着莹润的光,他拿起刻刀,继续打磨簪头的弧度。酒意渐渐上来,头有些昏沉,可心里那点躁动却挥之不去。他想起明珠提起《昆仑记》时的兴奋,忽然就懂了薛柔当年为何痴迷——那些故事里的纯粹与热烈,或许正是她心底渴望的东西。

  “陛下,夜深了,要不要歇息片刻?”冯秀端着醒酒汤进来,见他对着玉石发呆,小心翼翼地问。

  岑熠摇摇头,将刻刀放下,玉簪的形状已初具雏形,簪身素净,只在簪头刻了一朵极小的芍药花,是薛柔最爱的花。他叹了口气:“你说,她要是一直不喜欢,怎么办?”

  冯秀体察圣心,眼珠一转,大着胆子道:“陛下,奴才斗胆说一句……有时候,人就是这样,越得不到的越在意,越看不着的越上心。”

  岑熠抬眼看他:“何意?”

  “您想啊,”冯秀压低声音,“明珠公主年轻活泼,又对您十分崇拜,明日若是让她多在宫里走动走动,恰好让殿下瞧见……殿下心里会不会有点别的想法?”他这是想借明珠刺激薛柔。

  岑熠眉头一蹙,眼底翻腾着不悦。

  冯秀吓得赶紧跪下,惊慌找补:“奴才只是觉得,殿下或许是看您太过迁就,才越发冷淡。若是让她知道,并非只有她能让您放在心上……”

  “行了。”岑熠打断他,尽显无上威严,他拾起那块羊脂玉,指腹带过冰凉的玉面,“朕要她看见朕,靠的不是这些旁门左道。”再者,她对他毫无情意,贸然使激将法,恐怕会偷鸡不成蚀把米。得不偿失的事,从来不在他权衡的范围内。

  冯秀不敢再言语,躬身退下。

  书房里重归寂静,岑熠手执刻刀,烛火在他面颊一跳一跳,玉屑簌簌落下,落在龙袍上,像撒了一把碎雪。

  第89章

  乌丹使节统一安排在京城驿馆,方便了明珠,走街串巷,赏景游玩,体验中原风土人情。

  是日,听说城里有家戏院,里面排场很大,排演的戏曲都很热闹,明珠这人爱热闹,于是带着婢女阿荣,换上中原人的服装,径直投奔而去。

  未至地方,远远望见戏院的招牌,袖子就被阿荣扯了扯,努着嘴说:“公主你看,那前边站着的,好像是邺朝的皇帝。”

  明珠循着飘去眼神,但见屋檐下肩并肩立着一男一女,男的一身鸦青色长袍,女的一身藕荷色长裙,侧对着她们,只能看见男人的侧脸,不似草原男儿般粗犷,脸皮白块玉,眉眼秀气,不仔细瞅,真跟个高个子女人——不正是中原皇帝!

  “来得真不是时候!”明珠缩缩脖子,有意躲过去,是为避嫌:不能没轻没重,跟皇帝走太近,不然生出流言蜚语来,可哄不好她那心上人了。

  阿荣又拽明珠,悄声嘀咕:“公主快看,那两个人是不是闹别扭了?”

  刚没瞅着真容的女郎不知几时转过身子来,那模样跟画里的人物似的,就是表情忒冷。明珠听见女郎说:“我不舒服,想回去了,你自己看吧。”

  而皇帝一把拉住那女郎说:“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别扫兴。”

  “那你就当我是扫兴吧!”女郎甩开皇帝,行色匆匆,不妙的是,迎着明珠而来。情知避不开,明珠微笑着冲追来的皇帝打招呼:“真是巧了,没想到皇帝陛下也来看戏。”

  岑熠没理明珠,健步拦住薛柔,眉头深锁,又很快舒展开来:“是朕……是我不对,你既无意看戏,那你说,你想去哪作甚,我都依你。”

  薛柔不经意瞥一眼状况之外的明珠,忽然记起下人们传的,乌丹国上京朝拜的使者团里有乌丹国王的小公主,宫里的画师给画了画像,广为传播,她见过一两次,和眼前这女子八九分相似。

  薛柔对明珠没有恶意,勉强笑笑示意,然抬头面对岑熠,则是冷酷无情的模样:“你若依我的,就放我回去。明日是我九哥哥的生辰,我给他的扇坠子才做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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