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她的第十年_南山六十七【完结】(92)

  不必三喜唤,薛柔早已有所觉察,起身对镜整理仪表,待三喜推门进入,直接吩咐:“你再走一遭,上乾清宫,通知一下他。”到底那孩子冠着他的姓,理该知会他。

  三喜多方面考虑,迟疑道:“您……愿意见他的面了?”

  仪容齐整,薛柔侧身出门,在三喜眼前短暂停留,道:“正好今日他来,我有话对他说。”

  她居然跟皇帝有话讲?三喜如雾里看花,猜测不透,一路寻思着抵达乾清宫外,刚好冯秀恭送几个大臣出来,瞅着道边垂首见礼的三喜,凑上来意外道:“三喜姑娘,你可是来求见陛下的?”

  碍于冯秀礼貌有加,三喜亦客气回应:“是小殿下吐奶了,我们殿下派我向陛下禀报一声。”

  “哎呦,这可不得了!”冯秀正色,引她一径至外书房,示意她快进去。三喜谨慎,及入内也没大摇大摆地环顾,只盯准正中央撑太阳穴假寐之人请安行礼。

  “所为何事?”上首之人懒懒挑起眼皮子。

  三喜朗声回明来意。

  “是她打发你来的?”岑熠身姿一下子端正,颜色微动。

  “是。”三喜暗自抱怨这皇帝心上没正事,不是应以小殿下为先么,干嘛问东问西的?

  “这个时候倒是记起朕来了。”嘴上怨气重,身体却诚实,即起立,长腿伸开,直朝承乾宫而去。

  到的时候,一屋子人各忙各的:太医正倚在桌子上挥写药方;令仪躺在摇床里,安静享受奶娘的拍背安抚;而薛柔,步出门外,随形而动的一缕发丝同岑熠擦身而过,就这须臾间,他耳闻她说:“你随我来一下,我们谈谈。”

  谈?原来她也有话和他谈啊。越到关键时刻,岑熠越慢条斯理,背着手询问太医令仪的情况,得知只是有点受凉,并无大碍,目光便巡至奶娘慌张跪下的身影上,长眉轻轻一挑:“你照顾小殿下将近一年,还如此马虎?”

  奶娘确实大意,自治有错,不敢狡辩,老实磕头请罪。

  “罢了。”奶娘疏忽,那也比她和薛柔为人父母的尽心,岑熠敛起问责的架势,摆手道:“这次且不追究。但你记住,下不为例。”

  训完话,岑熠佯装不经意向外头一掠,哪里有薛柔的踪影,不觉一慌,拂袖而出,问候立的冯秀:“她人呢?”

  冯秀道:“像是冲后园子去了。”

  耗时大几个月的重建,承乾宫后园子大变模样:将往昔的竹林连根刨干净,开辟出一大片花海;花海之外,又见庞大花房,花草葱郁,芳香扑鼻——薛柔钟爱奇花异草,岑熠放在心上,特意下的命令,又差遣人去往天南海北,网罗花草种子,移栽至此。

  薛柔便立在花房前,淡然待他靠近。

  “打算谈什么,长话短说吧,朕很忙。”事实是,尽管再忙,但凡她张口邀约,岑熠可以随时随地赴约。

  “你把令仪接到你那养着吧。”他真是自作多情,薛柔从未有过想同他漫谈的想法,不禁白他一眼。

  沉默片刻,岑熠从容待着的眉毛皱起来:“这就是你要跟朕谈的事?”

  “不然呢?”薛柔将不耐烦摆到明面上,当时是他放狠话甩手走人的,现在又想怎么着?“除了那孩子,我与你之间,还有别的话题么?”

  岑熠被问得喉咙一噎,好在见多识广,迅速调整状态,微微一笑:“令仪出生快一年,一直在你身边带着,朕突然接过去,恐怕她不适应。”简言之,接令仪走,好如她所愿彻底切断彼此联系这件事,他不同意,并且没得商量。

  薛柔自然心怀不服,摆事实讲道理:“她姓岑,是你的孩子,是你邺朝的皇太女,你不管她,指望谁管?”

  “朕是她父,你是她母,要管你我一起管。”岑熠笑意不减,落在她的视角下,每一分上挑的弧度尽流露着狂肆。她鼻子里一声笑:“行啊,一起管。我管了她快一岁,轮到你了,你接到你那,好好尽一尽为父的责任,这不算过分吧?”

  他维持着戏谑的笑脸,慢慢道:“朕说的是,你我一起管。”重音放在“一起”上。

  “我劝你收起得寸进尺的念头!”他的弦外之音,薛柔轻松领悟,不觉拉长脸,啐了一口,“看样子今儿是谈不拢了。你走吧。”再纠缠下去,她必定耐不住大动肝火,届时又免不得一场吵闹。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的模式,她已厌倦不堪,索性让他一回。

  不得不说,她恰到好处的收敛锋芒,令岑熠略感失落。以自我让步来了结同他迟了一整个春天的对话,真够绝情的。

  “对朕再无话可说了?”他的定力稍见瓦解的端倪,不由自主问一个彼此心知肚明的问题。

  于拒绝反抗他之上,薛柔往往不厌其烦:“没有。”然后别过脸去,对视的机会也不给他。

  “……正好,本来朕也不准备来。”岑熠逼着自己提起脚步,昂首挺胸,潇洒离去。

  春去夏来,两人依然水火不容,不欢而散。

  当夜,书房灯火长明,那常年正襟危坐的身影却一反常态,挨着书案起起落落——未及一个时辰,从书案上滚落的酒瓶子多达五个,这还不算被他直接撇到一边地上的。

  他发话禁止任何人入内,除非酒瓶子又见空,才传人去送酒。他的酒量如何,宫里无人不晓,因此冯秀心里直打鼓,也不敢走远,一直守在门口,一面竖耳察听里头的动静,一面来回踱步思谋对策。

  “来人,再送酒来。”才隔一炷香,里面再度传令,奇怪的是,滴酒不沾的皇帝连灌了无数的酒,居然吐字清晰连贯,丁点不见迷糊。

  门外两个内侍拿不定主意,巴巴儿地看向冯秀。冯秀拧眉深思过,抬下巴道:“去拿,动作快点。”

  不多时,琼浆至,冯秀亲自端入内,只见皇帝斜着身子,一只胳膊垫在案上,头侧枕下去,朝天的半边脸,微微泛红。踩在遍地零落的酒瓶子上,冯秀心里一团糟,忍不住劝:“陛下,您不胜酒力,就别喝了吧,仔细胃里难受……”

  皇帝没有动作,光动嘴,嗓子喑哑不堪:“放下,出去。”

  冯秀听得毛骨悚然,但仍是硬着头皮苦劝:“陛下,您的身子真的经不住这般作贱了,奴才求你多为自个儿想想吧!”

  “作贱?何来作贱?”歪倒的影子徐徐直起来,一恍惚,冯秀眼皮子底下伸过来一只手,“朕没醉,给朕。”

  他没说谎,他也苦恼,为何过去一杯就倒的自己,在一杯接一杯的烈酒浇入肚中后,单嗓子辛辣,脑子却愈加清醒了?他现下的目的很简单,灌醉自己,天昏地暗地睡一觉;仅此而已,为何连这酒都跟他作对?

  “出去。”言尽于此,他放弃酒盅,直接口对瓶口,仰头狂饮,好似喉咙里泛滥的只是平平无奇的白水而已。

  他油盐不进,冯秀无从劝起,悄悄退走。

  月黑风高,这个残春之夜,漫无尽头。

  第88章

  岑熠一夜未觉困意,极致清醒的这几个时辰,他思绪纷繁,到底是想通一件事:薛柔巴不得他就此消失,那他故意疏远她,最后难过的还是自己。归根究底,是他离不开她。鉴于此,他重新振作,既然她品味变了,不喜欢花里

  胡哨的,那便以素净打动她。“来人。”

  冯秀在外面守了一晚,兴许是精神紧张的缘故,他现在仍然精力充沛,听见传唤,立刻进去听候差遣。说句老实话,屋里到处躺着瓶瓶罐罐,一股子酒味闷了一夜,很是刺鼻,冯秀竭尽全力才绷住神色。“陛下,您可是渴了饿了?奴才提前叫他们准备膳食去了,想来快好了,你不如先喝口水清清嗓子?”

  “不必。”莫看岑熠发丝凌乱,眼底青黑,那双眼却如鹰隼,炯炯有神;他此刻站在窗户边,伸手推窗,任凭清风游弋,“去,把去年进贡的那块和田玉取来。”

  他话锋转得过快,且往年的事,冯秀一时脑袋空空,还得麻烦皇帝乜斜着眼神,再次提点:“那块羊脂白玉。”

  冯秀反应过来,心想他自来简朴,从不爱摆弄那些金玉之物,身上唯一的配饰便是腰间的玉兰花香囊,那出自芳姨之手,至于年节上贡来的宝物,大半赠给了薛柔,余下的则清点妥当,封存仓库,今儿突然要玉,属实稀奇,不由多问一嘴:“瞧奴才这记性……敢问陛下拿它,可是要打磨成玉佩随身佩戴?若此,您可有设计的样式?奴才一并送到工匠那……”

  “给朕就是,何来这些废话。”

  冯秀吃了一瘪,心下后悔不已,忙忙着手去了。少顷,携玉而返,彼时书房已然洒扫完毕,干净清爽,岑熠端坐案前,垂眼静观那手一半大的玉石,犹如入定了。

  早膳准备妥善,冯秀便出声询问,他却有另外的安排:“她以往乐意看的那些话本子,你给朕弄来,越全越好。”

  冯秀一呆,话本子和皇帝组合起来,未免也太古怪了,但还是及时应声道是。

  天儿热,薛柔那边又无事可忙,四庆就出去透风,刚到大门,远远瞭见一列人,两两一排,抬着大箱子迎面过来,打头的冯秀不时吆喝两句:“快点,陛下急等着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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