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种巨大的无力感。
但听尊者说他们的心意并非是因血鳞花,长宁竟又生出一丝窃喜,她也明白,自己无论多么嘴犟,都难以掩饰自己对原清逸的喜欢。
她心悦于他,在灵州重逢那刻她就该明白......
既然胳膊拧不过大腿,长宁也不再执着争辩。况且心中尚有诸多疑虑未缕清,她需得冷静,一番思量后换了个话头:“尊者爷爷,彩彩和圆圆皆是您派来的么?”
“可以这么理解。”
“那个噩梦?”
“我用了控梦术,为了让你主动去见清逸。”
控梦术......长宁苦涩地牵起唇角,自己当真被父亲安排得明明白白。
察觉她的低落,尊者宽慰道:“我能理解你眼下的心情,坦白来说,你的反应比我预料中更为沉静。”
“是么,可我心下很慌张,有一头驴在拼命地撞,却如同遇到了鬼打墙,”长宁自嘲地笑了笑,又很快振作起来:“忘尘爷爷给我古籍,令我察觉到血鳞花的存在,这也是您的安排?”
尊者却摇了摇头:“忘尘所作之事与我无关。”
“那您怎会知道我一定能查出血鳞花的事?”
“因为雪蟒,你和清逸的体内皆有蛇血,因此它会有些感应,况且你们既然已见过忘尘,我想你定会有所收获。”
见他无丝毫隐瞒,长宁继续追问道:“父亲将我禁足在西谷,不准夫子教授伦常,从而令我不辨男女,却在我亲近他后唤醒彼此的情欲,父亲为何一定要这么做?”
“因为唯有你才能帮助清逸。”
“帮?”长宁想到血鳞花的功效,疑道:“可我并无内力,如何与他双修?”
古籍上记载血鳞花最适合道侣双修,可她从未习过武,压根不懂那些,莫非......
长宁还未寻出由头,便听尊者道:“你的身体天生就适合他修炼。”
眸光一闪,长宁记起自己曾看过些记载,有些女子体质寒阴,最适采补。而原霸天精通药理,想来一早便明白自己身体特殊,遂才会一直让自己服药。
从远山飘来一团白云将日头团团挡住,映入溪水中,镶金的云边被风吹得来回地晃。
长宁捧着西山云雾,接连饮了两盏茶才道:“为何一定要如此?”
“因为七绝神功。”
时机已至,尊者未有丝毫隐瞒。
“可哥哥不是已快冲破第六关了么,怎会还需要我?”
“没有你,他究其一生也不可能练成神功,”尊者慈爱地注着她:“这也是我让你事先清楚你二人关系的缘由,你可知何为七绝?”
七绝?
脑中飞速地兜转了一圈,长宁捏着翡翠茶盏的指节泛白,她忽然明白了原清逸为何会受诸多苦难!
竟然是因七绝神功!
往事如烟,纷纷飘至尊者的眼前,忆起经年的筹谋,他也于心不忍,娓娓道来:“要习得七绝神功,必得经历贪嗔痴慢疑,求不得,放不下七苦,方可成七绝。”
未等他开口,长宁便颤抖地接过话:“哥哥对一统江湖的决心即为贪,对父亲的恨为嗔,对武学的追求为痴,性子清冷即为慢,对幽泽的动向以及我接近的目的皆为疑。”
尊者对她的悟性甚觉欣慰:“如今这第六关为求不得,你可明白何为求不得?”
第74章 第七十四梦血夜
求不得!
闻言,长宁的心口如同被一双大手蛮横地撕裂开,她看到了自己裸露的心脏,正蹭蹭地冒着鲜血,出口的声音似被扼住了咽喉:“因为我与哥哥是明面的兄妹,纵使他明白自己的心意,也会将其压制,因为这有悖伦常,是以叫求不得......”
真是可笑至极,荒唐,却又好像理所当然,甚至为了它汲汲营营。
思绪游离,恍若熬过了漫长的时日,漫长到,当长宁聚拢目光,竟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尊者早已有所预料,他也未开口,只静静地朝她手中递去了一盏茶。
长宁强压着内心的苦痛,敛眸盯着翡翠盏里上下漂浮的细叶,平复了会才道:“原来父亲对我所有的安排都是为了他能练成七绝神功,只要习得此功,他便可天下无敌,以身为剑,助苍龙谷所向披靡。”
尊信并未否认,接着道:“第六关最是难破,稍有不慎即可能会走火入魔。”
长宁光是这么一想,就能猜到原清逸日后会因为自己而经历何等痛楚,再度哀戚道:“尊者爷爷,你能否不要哥哥再修炼此功,如今江湖上几乎无人是他的对手,又有叶伯伯和傲霜姨在,苍龙谷大业无忧。”
“若不练成七绝神功,清逸的嗜血症则无法根治。况且天下能人无数,玄火宗暗藏祸心,一旦清逸失控,轻则伤己,重则毁了苍龙谷。”
温和的声音飘入长宁的耳中,如同锣鼓敲打着心口,她好似矗立在悬崖中间,两侧都是万丈深渊。
摇摇欲坠间,她强迫自己镇静下来,又道:“您不是说我能助他修行,那我尽快同他成亲,给他补采不就好?”
“此计万万不可,”尊者凝眉道:“第六关乃求不得,若你告知他真相,他将永远无法突破七绝神功,嗜血症即为隐患,而或许有朝一日,他就会因你的血无法自控,酿成大祸。你对他的功用在于下一关。你们心意相通,鱼水之欢,他的修为会大增,他爱你胜过自己,会日日牵挂,恨不得时时与你相缠,此为放不下。”
放不下......
随着无可奈何的叹息,长宁挺直的脊梁又委了下去,痛苦的呻吟在咽喉里来回地徘徊,她根本没有选择,天好似黑了一阵,又慢慢清晰。
她不知自己是如何离开,回雅阁的路上吹过冷风后,倒令她清醒了几分,她并非只能坐以待毙。
纵然如今没有选择,长宁也相信天无绝人之路,她定不会让原清逸成为苍龙谷的利剑,不过眼下确实需得他练成七绝神功,不仅为了根治嗜血症,也是因为只有他无敌,才没有人能伤他。
自己既然会在灵州遇险,就代表着玄火宗将苍龙谷盯得很紧。纵她不满父亲征服天下的野心,可苍龙谷众人皆无辜,如今归顺的宗门也得需要她去保护。
一番合计之后,长宁打算让原清逸快些练成七绝神功,再行计议!
今儿一下接受了太多讯息,她的脑子涨得厉害,躺到塌上方想起还忘了问蛊术之事,打算明日再前去询问。
然,心中有所挂碍,长宁翻来覆去地难以入眠,月光照出一地的暗影,她起身支开窗眺望苍穹,夜月流光,疏影送香。以明月寄忧思的诗句,倒是一股脑地涌来。
轻柔的叹息很快湮没于风中,长宁拍了拍胸口,重新躺回塌上,她盯着身侧的月白衣袍,心跳声在耳廓里“咚咚咚”地跳。
指尖抚摸着细密的走线,每一针都勾着无尽的情思。
真该开心,他们并非兄妹,长宁喃喃低语:“哥哥,你可一切安好?”
一轮圆月悬挂于碧空,皎光万倾,流云从四面八方汇拢,融作云团,染上墨色,将明月挡住,天地顿时黑沉下来。
原清逸赶回灵州已至亥时,连日奔波疲累,他沐浴后即准备歇息,打算明日再去剑道门。
南泽官员仍在,长宁遇险之事也得去探口风。
就寝前,原清逸照旧点上了一梦清宁,在山中遇险时若非长宁机警,恐怕得耗费些功夫才能寻到人。
他盯着袅袅轻烟,桃花香比之先前浓烈。他侧目,月光在窗上投射出晃动的树影,
依稀可见瓣瓣桃花。
原清逸未觉异常,点了点额角躺于塌上,身子疲惫,他却难以入眠。
嗜血症每逢月圆之夜愈盛,先前他必须杀人饮血方能压下心头的躁动,不过如今七绝神功大有所成,倒并未生出嗜血的渴望。
然,心间却如同爬上了蚂蚁,一只两只无数只,它们将心脏团团包围住,细细地啃咬。
原清逸盯着长宁靠过的软枕,随即贴了上去,但挂念却在静夜中如野草疯长。
无可奈何间,他从怀中掏出一方锦帕。那日去忘尘观,长宁替自己拭净手指,因沾了水,他收起后便未再还她。
锦帕上绣着只兔子,原清逸不由想起了她初至雅阁的模样,过往走马观花地浮现于眼前。
他想着想着,就觉似是长宁在抚摸自己,如同在谷中擦玉肌膏般,目光专注,手指深深地贴着自己滚烫的皮肤。
原清逸猛地从塌上坐起,他抵住额头,又起身喝了几盏凉水,调息后方才重新躺下。
月色朦胧,他盯着一方白锦,于深锁的目光中,将它置于胸口……
临近子时,天幕似被打翻的墨汁,万物皆被笼于一团黑沉之中,忽有一阵狂风刮来,发出“呜呜”的低吼。
月狐本已入睡,却忽地从塌上坐起,一声不吭地飞奔而出。
见状,月燕也迅速跟上,她望着厚重乌云后溢出的血月,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