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庄不仅从商,亦以暗器毒药闻名江湖,是以拜入门下的弟子不在少数。
苍龙谷本也经商,认为商人最懂利弊,原清逸上岛谈和时,为表诚意仅带了几名暗卫。未成想白日还一团和气,夜里却陡然生出了变故。
长宁听得眉头一紧,追问道:“可有查出缘由?”
“那时尊主方破开七绝神功的第二关,本就气息不稳,加上那夜庄主下毒,遂引发了嗜血症,尊主因反噬才会失了心神。”
“嗜血症?”
“嗯,此乃修行七绝神功之副效,目前连吴堂首亦未找到彻底根治的法子,只道待尊主练成神功的那日,方可自控。”
明亮的双眸浮上层层暗云,长宁忆起在浴城闻到的血腥味,以及雪蟒替他吸血,神情严肃道:“是以兄长每隔段时日必得见血,否则便有可能走火入魔?”
“正是,所幸目前尊主已破五关,嗜血症亦极少发作。”
“若其发作,兄长可曾伤过自己?”秀眉紧锁。
“月狐说初始……即先尊主尚在时,他曾划开胳膊放血,以疼痛减轻嗜血之欲,后来,”月燕顿了顿,余光扫了眼绷紧的秀面,压着叹息道:“自先尊主去后,他的病情愈发严峻……”
一阵细风吹来,灯芯于罩中忽地闪了下。室内沉寂,皎光映在黑漆牙雕芍药屏风上,照出了跳动的纤长睫翼。
听过月燕的一番话后,长宁如置冰窟,她头一回体验了何为锥心之痛。或许原清逸身上的伤有些并非来自外人,而为他亲手所造。
经年他忍受嗜血之欲,宁愿伤及自身亦未杀人,足以说明他并非如外人所传那般杀人不眨眼。中间肯定发生过何事,才会令他一步步迈入深渊。
浑身都似扎满了细小的针,长宁僵硬地牵起唇角,再度问询:“兄长素来沉稳,怎会因庄主下毒便走火入魔,里头可有蹊跷?”
月燕摇头:“右护法曾派人彻查过此事,并无可疑之处。万花山庄本就多奇花异草,毒药裹于其间很难察觉,再加上此毒刚好与七绝神功相冲,遂才会引得尊主失控。”
沈傲霜做事绝不会疏忽,但长宁却仍对此事存疑,她打算回谷后再去询问尊者,弄清楚庄主所下何毒,以至于引起原清逸的嗜血症发作,忘尘道人给她的古籍里指不定有破解之法。
乌眸忽地闪过几丝亮光,长宁又忆起自己刚到雅阁时,月信初至,他看向自己的目光,包括那股带着松木泥土气息的麝香,她起先闻到过好几回。
如此看来,那股麝香味应与嗜血症有关。或许他曾动过饮血之念,遂才会与自己疏离?
而自浴城后,长宁就未再闻到过带着松木泥土气息的麝香,取而代之的是夹带玉兰桃花的清雅之气。这说明原清逸在自己面前要么敛了息,要么是在用内力压住,抑或是他的功力进步,能比先前更能控制。
但无论哪一种猜测,都足以见得他对自己的在乎日胜从前。
思绪兜兜绕绕地转,茫然地奔腾却找不到边。可经此析缕,长宁又认为一切皆太过巧合。
刚好她沾上雪蟒之血,对原清逸难以自控,他也很明显比过去主动。随后就见到忘尘道人,收到古籍,里面恰巧就记载了血鳞花,从而令她怀疑二人身上皆有此药作用,之后就是碰到苏翊谦,得知杀戮之事。
这一切分明存有关联……
室中静默,唯闻灯芯的滋滋声。
秀面满含凝重,月燕细细地揣摩后安慰道:“你放心,尊主或许很快就能破开第六关,嗜血症也将不再会成为困扰。”
“是么,”长宁漫不经心地应了声。
月燕轻抚柔面:“嗯,吴堂首为尊主练了凝神的丹药,他平素皆正常,尤其是你到雅阁之后,他明显比过去温和许多,此乃好事。”
长宁点头,笑意还未及眼角又
飞速转为沉闷:“兄长杀人纵非有意,可对于无辜枉死者而言终归太过残忍,可我却心存包庇,在外人面前强词夺理地偏袒兄长,如此而言,我是否也为坏人?”
月燕料想是今日所见之人提及了往事,长宁今夜才有此询问,她轻抚其顶,温和道:“人皆有情,你袒护尊主亦在情理之中,怎会与好坏有关。我想若你有能力去阻止,也并不愿他滥杀无辜。可若他有危险,你面对一群人蜂拥而至,亦会毫不犹豫地挺身向前。世间诸事往往难分是非,亦不容易辨别孰对孰错,往往换个角度去看,便面目全非。”
烛火于眼睑投下一团阴影,长宁仔细地领悟着月燕的话。
她累年避世,与人疏离,心思单一。而今不过出西谷几月,便已生出无数杂念,诸此种种情绪昔日皆不曾体会过。
长宁心间的颤意化作抿唇,延伸至眼底凝成霜花,却并非忧惧,而乃坚毅。
她既然身为苍龙谷的大小姐,也该尽快肩负起自己的责任。她在心底暗自鼓了一口气,继续道:“那后来万花山庄之事是如何处理的?”
“右护法寻出了庄主下毒的证据,又请回昔年因争执而被庄主赶走的亲兄弟,令其统理万花山庄。又将几百口人厚葬,其家属亦得到了丰厚的补偿,每岁季掌礼皆会亲自前往山庄祭拜,虽无法堵住悠悠众口,但也在尽量平息此事带来的创伤。”
“那如今的万花山庄可还顺遂?”
“新任庄主乃惜花之人,手艺超群,培植出了诸多名贵品种,不仅供给南泽皇宫,亦远销北泽朝廷。苍龙谷只去冗习,并未多加插手,是以万花山庄更甚从前。岛上也替苍龙谷培植出了诸多喜热药物,已成为财资的重要来源之一。”
月燕事无巨细地告知,也是为了令她明白苍龙谷的布局。
长宁听得格外认真,甚至渐渐认同了苍龙谷所作之事。她若有所思地点头,眸底忽地一闪,忙问道:“此事发生在几月?”
月燕寻思片刻后道:“槐月末,尊主回谷歇息了大半月才恢复,”嘴唇轻动,似是欲提何事,却最终未能出口。
两年前,长宁记得第三回见原清逸便为蒲月,看样子应是在万花山庄事件发生之后,可那时他为何会来看自己?
她未到雅阁之前,他们间并无任何情意......
忆起往事,月燕心间亦飘过几缕怅惘:“如今你羽翼渐丰,亦乃苍龙谷之福。”
“嗯,”长宁郑重地点了点头:“我定会全力襄助兄长,守护好苍龙谷。”
如棋子落定,轻声却令人心安。月燕感叹之余方想起来见她的目的,一番仔细斟酌后道:“大小姐,有些事我需得嘱咐你。”
“你说。”
月燕拉过藕白的小手:“你与尊主日益亲厚虽乃好事,但男女终究有别,有些事需得注意分寸,比如,若你们牵手,可掌心相叠,但不可十指紧扣。”
长宁注视着她握着自己掌心的手,心头如有一群大鹅“咚”地跳入水中,溅开了满池的凉水。
之前她可最喜欢十指相扣地把玩原清逸修长的骨节!
“拥抱亦可,但不能动不动就扑上去,还亲昵地相蹭,无论人前人后皆不合规。此外,女子胸部,男女腰下,皆乃隐秘部位,亦绝不可触碰,”月燕出口直白,言辞明确。
长宁心想,怪不得昨日在马车中原清逸摸在自己胸前会愣神,连双耳亦被烧红。
这些事许映秋曾边边角角地提过,但并未确切地告知她哪些事绝不可做。长宁又铭记父亲的嘱咐,满心满眼都想亲近原清逸,是以虽在人前注意分寸,人后却并无收敛。
见她目光闪烁,月燕继续叮嘱道:“若你与尊主许久未见,欲亲昵以示思念,可亲其侧脸与额头,除此之外,其余之处皆不可亲。”
不可亲!
这三个字重重地朝长宁砸来,宛若晴天惊雷,劈得她两眼发焦。
月燕还以为她没理解自己的话,遂在其额间轻啄,温和道:“此动作即为亲,日后待你有了心仪的男子,他会让你明白男女间的亲吻。可你与尊主乃兄妹,无论关系多密切皆需懂分寸。”
长宁的心如同被一双无情的手狠狠地揪住,挖得血肉模糊,她强撑着理智,竭力平稳道:“我与兄长乃世间最亲近之人,为何我能与别的男子做更亲密之事,与他却不可?”
闻言,月燕顿觉大事不妙,好在她有所察觉,遂掩下慌乱,镇定应答:“此乃世间纲常,兄妹间存有血缘之亲,绝不可逾矩,否则——”
“否则什么?”
一阵夜风疾驰而过,吹得院中的枯枝摇摇欲坠,在反复地撕扯中终于落地,砸出了一声重重的响声。
长宁神经一绷,连心跳也奔到了嗓子眼,她总觉得即将听到什么难以接受的话,甚至想捂住耳朵。
月燕注视着琉璃眼,声音轻柔而悲悯:“否则既为□□,此乃大逆不道之事,会被万人唾弃,贱若猪狗。”
沈傲霜本就嘱咐自己令长宁懂纲常,若非她忙于事务,又怎会未注意到少女眼中那隐然滋生的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