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年清修令苏翊谦心思通透,能以息辨人,浴城初见长宁,他一眼就确认少女与姑母有关,是以才会在她于河边放灯时暗中观察。
至于他寻到府邸,碧云峰的弟子亦跟着找了去,却并非他有意泄漏行踪。
苏翊谦来浴城前曾知会过兄长苏明安,他担心其安危,遂派人跟踪,因此那两名碧云峰的弟子才会去府邸查看,而他们那时也并不晓得原清逸就住在那。
好在苍龙谷并未对两名弟子下手,因此苏翊谦也没露面。
先前苏翊谦还认为浴城与长宁的相见乃偶然,而今日重逢,他方才明白了一些事,但却不知为何。他静静地注视着师傅,等待着答复。
忘尘道人未急着回应,反而问道:“我让你出言试探,若她知道兄长杀戮会作何反应,如此看来,答案很明显。”
空兰临走前嘱咐他,原清逸与长宁息息相关。在谷中不会有人对原清逸不敬,长宁自也不会有机会去出言维护。
忘尘道人不会质疑空兰的用心,而从苏翊谦一脸的憋屈样来看,长宁的反应与预料中一般无二,在两人上山时,他们其实就已举止亲昵。
心中如浮烟飘动,忘尘道人虽为方外之人,但在救原清逸生母时,他就已卷入命轮的漩涡,而后又是长宁的生母,再至她们的孩子......
苍岚上传来几声凄厉的长啼,苏翊谦从深寂的眼眸中又确信了几分猜测,语气也沉了两分:“师傅,长宁既为碧云峰的血脉,我就不能让她染上杀戮之气。”
纵昔年的屠戮确实残忍,但苏翊谦并不认为原清十恶不赦。可在先前的交谈中,长宁不假思索便加以袒护,令他不免担忧其继续留在苍龙谷会夜长梦多。
忘尘道人轻拍其肩:“谦儿,你终是心浮气躁,长宁于苍龙谷十六载亦心思纯粹,又怎会忽然生变,况且她并不会武。”
闻言,苏翊谦眉头一紧。
祖母是因自己才会离世,临死前仍牢牢记挂着走失的幼女。他于心有愧,遂才一直惦记着寻找姑母之事,如今她虽故去,可她的血脉尚存,他无论如何都要让长宁回碧云峰认祖归宗。
可长宁身上也流着苍龙谷的血,比起她从未到过的碧云峰,孰轻孰重一眼便知。
因此苏翊谦才会一反常态的浮躁,尤其是在见到她满心满眼唯有原清逸时。
苍龙谷对一统江湖势在必得,吞并南泽后也定会北上,他不能眼睁睁看长宁跟随原清逸的步伐,纯粹的双眸也被染上尘埃。
腻水染花腥,随着峡山的潮气四散而去,斜晖脉脉,于江面映出一片殷红。
纵使知道徒儿的心思,忘尘道人也并未纾解他的疑惑,又转了个话头:“谦儿,师傅还有一事嘱托。”
思绪万千,如浪涛翻滚,苏翊谦压着情绪,沉稳道:“师傅,您请说。”
忘尘道人手指西陲,语调悠长……
一波未平又起一波,苏翊谦的眉头都皱成了山川,昔年忘尘道人极少安排他做何事,而今却一而再地叮嘱,此中定有蹊跷,莫非此事与长宁有关?
沉吟片刻,他道:“师傅,您不通命理,为何有此安排?”
“我不知晓,自有人通。你能见到长宁,亦乃她特意交代,若不然,我怎会让你去浴城寻银叶草。”
苏翊谦在束发之年周身的寒毒便已尽消,而后他勤加练功,弱冠后便可随意地往返忘尘观与碧云峰,他多时乔装成江湖郎中于两泽云游,体察百态,救死扶伤。
年后他收到胡鸟来信,师傅令他去浴城寻银叶草,此草倒并不稀奇,只不过新鲜的药草仅浴城才有,而且年后正值生机。
寻到银叶草恰逢上元节,苏翊谦便在城中闲逛,碰巧闻到股熟悉之气,他细细辨别出了药香以及雪中春信,此息他曾在别处闻过。
那时苏翊谦在岳南行医,听说原清逸与赤焰宗宗主对决,便去瞧了热闹,不过去时只见到左烽狼狈得无一处完好,此外还闻得股独特的气息。
而此时在浴城竟也碰巧闻到,苏翊谦不免上心。江湖中几乎无人查到原清逸的行踪,若被他知晓,定然对碧云峰有助益。
然,当他再度寻时,那本就浅淡的气息早已淹没在人潮中。
苏翊谦沿街嗅闻,虽未觅得同一股气息,却奇特地察觉到一丝清宁味。纵使并非带着药香的雪中春信,他仍敏锐地捕捉到两种气息来自同一种香,他对香深有造诣,此香绝非市面流通之物。
闻了一路,苏翊谦最终寻到了正在闲逛的长宁,又于月燕身上察觉到高手的气息。后来,长宁在湖边放灯,却又在眨眼间被身旁之人带走。
自己的轻功已是登峰造极,那人竟能在他眼皮子底下转眼消失......
种种迹象来看,苏翊谦几乎可以断定长宁与苍龙谷有关,经过一番打听,就猜测出她乃传闻中被囚禁在西谷的大小姐。
后又经过探寻
,苏翊谦确信长宁的生母就是苏青黎,他的姑母。但他并未贸然行动,未免引人注意,甚至不曾靠近过苍龙谷。
一番深思熟虑后,苏翊谦便打道折回了灵州,欲同忘尘道人商议此事,方至边界便接到胡鸟传信,他一进入忘尘观就闻到了空中残留的清宁气息。
惊诧地问询后,他才得知长宁来过,亦才有了下山诱二人见面的计策。
先前下山急切,苏翊谦倒还未仔细询问忘尘道人有关苏青黎的过往,眼下师傅明显有事隐瞒,他既不能探得有关长宁之事,追溯昔日未尝不可。
眸底深沉,他问道:“师傅,既然姑母曾在观中住过些时日,又有您所谓的高人指点,您早知她的身份,为何从不曾告诉我?”
“谦儿,昔日之事知或不知于你又何妨,苍龙谷守卫森严,若让你早些知道,你恐无法安心练功,甚至有可能葬身在苍龙谷。”
既不知来路,亦无法探寻过往,苏翊谦不免叹息:“是徒儿心急。”
忘尘道人温声劝慰:“如今你已找到长宁,已是完成了你祖母的心愿,至于将她带回碧云峰之事,暂时无须考虑,你们会再相见的。”
“是,师傅,”苏翊谦念及他方才嘱咐之事,又道:“师傅,若我未等到那人,是否可以离去?”
“嗯,若未见到人,你去留随意,若等到,定要救他。”
苏翊谦清楚师傅乃方外高人,或许他疑惑之事还未到揭开之机,遂也不再追问。拜别后,他本想去看看长宁,又念及她今日的举动,看样子亦非合适之机。
弦月从山岚露出了一点尖,流霭浮翠,蒙上层欲语还休。
飧食过后,原清逸有事处理,独自离开了府邸。
长宁心中记挂着今日的一番际遇,从忘尘道人到苏翊谦,才见过娘亲的故居,就得知了自己的身份,还有苏翊谦责难原清逸杀戮的那番话。
她踱步在暮色四合的小院,将零落的花瓣碾至粉泥。及至夜风吹来几许潮凉,她方回转过神。
折身时,长宁忽地停下脚步,唤了声:“月燕进来,我有事问你。”
第57章 第五十七梦亲吻
听到呼唤,月燕从屋檐落下,平静的眼底晦暗不明。
此次重逢,长宁同原清逸的关系突飞猛进,举止亲昵已然超出了寻常兄妹的关系,她本也打算趁原清逸不在同其倾谈。
皎洁的月光于黄杨木案几上投下一团菱格剪影,绛纱绣球灯映得粉面愈发柔软,月燕及近前道:“大小姐有何吩咐?”
长宁将她拉过来坐下,话在口中兜转了好几圈。
今日见过苏翊谦后,他所言之事字字句句皆落在心口,而最令她在意的却并非是自己的身份,而乃他口中的屠杀。
经过一番左思右想,长宁认为有必要弄清此事,遂问道:“我听闻兄长曾屠杀过一座山庄,你可否告知我此事的由来?”
昔年她听彩彩提这些事内心毫无波动,今日她虽偏袒原清逸,心中却并不认为他该杀戮无辜之人。
再加上他的血液含毒,血鳞花之事亦尚未得到验证。诸多事搅合到一起,长宁甚至猜测屠戮之事或许另有隐情。
先前画舫行至小河后,原清逸就自顾带长宁去密林深处寻苏翊谦。月燕几人跟在后头,能隐约看到三人的身影,却受地遁影响,听不见他们的对话。
能精心布局者必不寻常,既然原清逸说那人是友非敌,月燕也并未太过在意,只一门心思地想着告知长宁有关兄妹相处之事。
见她追问往昔,月燕暂时搁下话头,如实道来:“两年前尊主曾前往南境收归万花山庄,原本洽谈尚算顺利,然而入夜后尊主却将山庄几百余人悉数屠杀,月狐和月鹿阻拦亦差点受伤。此事传开后,江湖中人便称尊主为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万花山庄是位于南境海上的一座岛,除却主岛,周围还有几十座大小不一的岛屿,幅员辽阔。岛上专门培植各色奇花异草,珍奇树木,其花草有销作观赏,或为药用。其木供给修筑房屋,锻造家具船车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