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宁生母去后,原霸天将其遗物烧了个尽,甚至连一副画像也没留,她也是亲口听父亲说自己长得像娘亲,遂才有此一问。
忘尘道人抚须点头:“你与她皆出尘不染,玲珑剔透。她出世从不以真容见人,是以少有人见过,若她的容貌被人瞧见,恐怕这道观早已被踏破。”
沈傲霜偶尔提及娘亲时总面含怅惘,长宁也极少主动追问。如今处其旧居,亦倍感亲切,她莞尔一笑:“那我娘在此呆了多久?”
“近两载,她与你们的父亲即在此相逢,”忘尘道人行至相思树下:“此乃二人昔年亲手栽下,如今树正茂,可惜故人却已早逝。”
闻言,原清逸眸底一闪。
忘尘道人表现得过于亲切,浑然不似是被暗卫通知,倒像确信来人会是自己与长宁。
若不然,他未明身份又怎会被认出,念及此,深渊般的眼骤然冷下好几分。
察觉身旁的气息陡然转沉,长宁赶忙换了个话头:“观主爷爷,我娘亲为人如何?”
“你娘倒不如你活泼,多时娴雅,自顾研究医理,或下山行医。”
长宁并未听过生母妙手仁心,乌眸漾开一圈笑:“原来我在医理上的天赋皆传自娘亲。”
忘尘道人温和一笑,旁光却往旁扫去。他怎会察觉不出原清逸的变化,自进门伊始便未开口,唯对“父亲”二字敏感。
忘尘道人近年虽极少涉足尘世,却也对苍龙谷之事清楚,他故意道:“你兄长虽不与霸天肖似,周身的气势倒也如出一辙。”
原清逸最厌外人将自己与原霸天相提并论,冰雪的气息又冷下了好几分。
一番简单的试探,他的心性即显露无疑,忘忧道人暗自喟了声,终究乃年少。
长宁晃眼一瞥,也不再继续追问娘亲之事,笑着打起圆场:“有劳观主爷爷,我与兄长先随意看看,不多叨扰。”
对她的敏觉,忘忧道人倒算称心,他抬手道:“想来你们亦不会在观中用食,日后有缘再会。”
说罢,他从怀中掏出本古籍递给长宁:“昔年你生母痴迷医术,常废寝忘食,我偶然寻得此古籍,如今将它赠你,切望于你有益。”
长宁眼底霎时闪过好几道亮光,她双手接过,垂首拜礼:“多谢观主爷爷,我定会好好研究。”
见衣袂飘远,她忙不迭地摊开古籍翻了眼,方瞥见一个“血”字,轻声就自后而来。
“进屋瞧瞧吧,回去再看亦不迟。”
“好。”
冰冷之气已消散无踪,长宁将典籍收至怀中,挽过他的胳膊,又亲昵地蹭了蹭。
二人言笑晏晏地齐步迈入屋中。
崖顶一片青苍,嶙峋怪石间钻出一树苍虬,枝干飞斜,错落有致,正适合藏人。
直至烟紫山矾交叠的衣摆转入室内,月燕紧紧跟随的视线也未收回。
月狐一手绕着青丝,一手刮着秀鼻:“阿鸢,你有心事为何不与我说?”
檐角下有墩石缸,其外布满青苔,其内亦遍布荇草,于水下幽幽地晃动。
月燕凝视了片刻才收回目光,不搭调地应了句:“如今尊主与大小姐感情甚笃。”
月狐猜测她也认为原清逸与长宁过度亲密,却未直接点明:“嗯,如今他都有些捧着怕摔了的意味,甚为宠溺。”
尾音落下时犹如雾里看花。
四下无人,月燕也松了口:“你亦觉得他们有所不妥?”
她认为即便长宁不明白男女之情,兄妹之谊,可原清逸不该不懂,既清楚少女的行为逾礼,他又为何不阻止?
四周寂静,月狐心头却滚过一阵天雷。他捏着树叶的手微微发抖,却迅速收拢心思,回以平和的笑:“大小姐孩童心性,尊主又从未与女子亲厚,况且他们分离十五载,倒也说得过去。”
“是么?”
“尊主做事自有分寸,你无须担忧,”说罢,在她额间轻柔一吻。
出口虽风平浪静,暗里却波涛汹涌。
月狐将那一缕不该有的念头压下,极力劝服自己,原清逸只是醉心练功,亦不曾经历情事,因此才未注意。他与寻常男子本就不同,自己从旁提点他就会明白。
至于长宁那边,月燕既已生疑,定当会提醒她注意分寸,此事绝不成问题。
月燕并未因月狐的三言几语就打消怀疑,反而在他眼底的闪烁中觉出了怀疑。
但此念头确实荒唐,况且尊者还曾专门到雅阁拜访,言辞间皆为鼓励长宁亲近原清逸。
想到忘尘道人看两人稔熟的目光,月燕猜测其下掩藏着何事,甚至是个巨大的图谋......
第51章 第五十一梦此乃情诗
竹屋虽经年
未住人,却无一丝蛛网,楠木案上摆置着一盆幽草,于素雅中平添了几分生机。
长宁仔细地扫视了一圈,目光再度落回桌几,墨毫在檀木架上悬得笔直,她脑海中勾勒出昔年娘亲埋首伏案的模样,指尖沿着木质的纹理游走,仿佛感受到了娘亲的存在。
原清逸在身侧静静地注视着她,也未开口打扰。
桌前立着个红木柜,长宁随手拉开,里头整齐地摆放着层层卷轶,她抽出翻看,大多皆在苍龙谷见过。
目光继续往旁扫视,她翻开一叠宣纸,乃药方手稿,大多药材她也识得。
长宁从未见过娘亲的真迹,透过笔墨宛若听见她在授自己药理。
煦光穿窗而入,为她渡上层柔和,原清逸不自觉地勾起唇角。
翠鸟欢快的叫声将思绪拽回,他抬起头,透过轩窗眺望起远山。
忘尘观藏匿在灵山中鲜少有人到访,乃是因奇门遁甲之术,大多数人根本无法在层岚瘴林中寻见其踪影。
原清逸想起南泽曾有名极厉害的术士,屡次助南泽朝廷解围,却不知何故,早早就退隐于江湖,无人知其行踪。
就忘尘道人的言行举止,以及忘尘观的布局来看,原清逸认为他便是那位隐姓埋名的前辈。
原霸天,长宁生母,沈傲霜,灵州,忘尘道人,幽泽......值此机缘相逢,忘尘道人还赠长宁典籍......诸此种种,仿佛冥冥中牵连着至关重要之事。
而此事很明显与长宁有关。
一番沉思后,原清逸收回悠长的目光,行至她身后,任甜香溢满肺腑。
无论幽泽有何计划,他都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她分毫。
长宁正聚精凝神地阅览手稿,也未留意到他的靠近,胳膊肘往外一提,就撞向了宽厚的胸膛。眼眸微闪,她放下宣纸本欲去摸,却见指尖沾了层灰。
她复用手腕轻揉其胸,笑吟吟道:“给兄长挠挠痒。”
冷清的冰雪脸早已化作春泉,原清逸情不自禁地捏向柔脸:“一会我让月狐将你娘的遗物带走,日后你可慢慢看。”
“多谢兄长。”
长宁再度拿起适才晃了一眼的宣纸,念出声:“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思之如狂,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
字迹遒劲有力,一看就并非娘亲的手笔,她瞟了眼落款,不动声色地将卷轶收起。
原清逸只瞥了一眼便晓得此乃原霸天的字迹,本以为她会询问诗句何意,却见她默不作声地将其压在一叠手稿之下。
心念一动,他轻声道:“好奇为何不问?”
长宁随口应声:“也不算特别好奇,况且我也可以问月燕嘛。”
忘尘道人提起原霸天时,原清逸周身的寒气逼人,他也从未在自己面前提过父亲,果真如彩彩所言,“父亲”二字乃禁忌,她可不想令其置气,让两人间生出隔阂。
原清逸是憎恶原霸天,可在面对长宁时,那份恨意也能被暂时抛之脑后。
他的双手从其两臂绕过,呈环抱状将宣纸从下抽出,也不在意是否有灰尘,温声道:“无碍,我给你解释。”
站了一炷香的功夫,长宁些微疲软,她顺势往宽厚的胸膛靠去。葱指滑过诗句,她嫣然一笑:“兄长,此乃情诗?”
“嗯,其间承载着对你娘亲的爱意。”
“何为爱?”
爱?
原清逸握着宣纸的指尖紧了紧,他不懂男女之情,不甚明白。但他虽未曾亲身经历,倒也见过不少,仔细裁酌后道:“男女之爱即为牵挂,守护,忠贞不渝。”
闻言,长宁在宣纸上游移的指尖登时悬空,飞龙的笔墨一息间钻入心口,令她霎时明了情爱。
她会因分离而对原清逸牵肠挂肚,更会担忧他是否安然无恙,重逢的喜悦更难以言喻,甚至还会因他生出烦闷,诸多心事她昔日皆从不曾体会过。
长宁曾注意过陆云禾望向秦政的目光,也留心着月燕看月狐的表情,虽有差异,但眼底含柔情。
她不清楚自己看原清逸的神情,却能见到昔日冷洌的冰雪目光如春风柔雨,粉花满渠,虽与月狐凝视月燕不尽相似,却令她感受到了温柔与呵护。
此次重逢,原清逸对自己愈发宠溺,会主动拥抱,轻柔地抚摸,甚至会认错,亦能轻易地察觉她的心思,自身后传来稳重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