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及梯口,原清逸便闻到股清宁的气息,初闻如雪中春信,细闻似南朝遗梦,回味又皆不像。
这莫非便是长宁研制的新香?思量之间,他悄然飘入右侧卧寝。
圆圆轻飘飘地扫了他一眼。
原清逸掀开莲花纱帐,她背对着,身子窝在云纹锦被中,瞧不见面容。
屋内清宁的熏香甚合心意,他索性坐在塌沿,静默地注视。
俄而,长宁翻身朝外,半张脸陷入枕中,半张脸被青丝遮住。
原清逸不假思索地将几缕青丝拨至耳后,露出张月白的圆脸,鸦睫轻颤,底下凝着片粉云。
他往柔脸捏去,不由眉头一挑,方才十日,年糕脸的触感却不如先前,可月燕说她饮食起居照旧,怎会清瘦?
长宁迷迷糊糊地感到一团暖,她下意识地将原清逸的手捉住,往脸上贴去。
掌心的软绵令原清逸胸口发热,她细微的呼吸如清风拂过,柔软的唇瓣轻扫过指腹之际,冰眸闪过丝错愕。
他本欲将手抽回,长宁却握得生紧。
怕她惊醒,原清逸索性合衣侧躺,任她抓着手,目光注视着瓷肌下的淡青脉管,心中尚算平静。
尊者给的七绝神功心法并非虚假,确能消减嗜血之欲。
然,原清逸却不清楚为何尊者偏偏此时才给他,怕他真伤及长宁?幽泽欲做何,原霸天又究竟筹谋何如?以及她为何突至北谷,诸多疑惑如急流隐于深渊。
思绪盘绕间,长宁朝他靠来,二人的身子隔着一床锦被相贴。
离得近了,五脏六腑皆缭绕着她的甜香,混合着暖炉熏香,让原清逸一惯紧绷的神经也渐趋轻松。
趁长宁翻身之际,他抽回手,却并未起身,掌心贴于青丝,一下又一下……
云海沈沈,洞天日晚。
长宁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琴弦,月燕说原清逸昨夜就回了雅阁,可到今儿近飧食竟还没见得人影。
照这样下去,她要何时才能同他亲近,劝他放下屠刀?指不定等不到功成,敌人就杀来了!
心绪如烟雾缭绕,被晚风吹得晃晃,连琴音亦如诉如泣,以至手指竟不慎被琴弦割伤,长宁忍不住地“啊”了声。
原清逸甫一回来就听到了伸唤,脚步方动,楼上就传来了声响。
月燕麻利地捉过小白手擦药包扎,蹙眉
道:“疼吗?”
长宁盯着指尖的血珠微微走神,片刻后勉强扯出一丝笑:“多谢月燕,不疼,是我不专注,害你担心了。”
月燕细致地上药,心下微扯:“大小姐今日有何心事?”
“心事?”
长宁透过雕花窗眺望遥不可及的冰峰,喃道:“我思念兄长,这可算心事?”
“朝相思,暮相思,一日相思十二时”,她方才想到了这句词。
“思念”二字如琼花飘至原清逸的心间,融化成温润春水。他拧眉,她伤了几根手指?
月燕当然晓得原清逸在楼下,有意言之:“尊主一向繁忙,大小姐可是未见到人,故而心生委屈?”
“怎会,”长宁卷缩手指时一股锥心的疼传来,她兀自吸了口凉气,面色却不显:“兄长日夜为苍龙谷奔波,我却分担不了丝毫,说来倒是没用。”
“大小姐乖巧伶俐,纵使尊主与你一处亦会觉轻松安宁,这怎会叫没用。”
思及噩梦,长宁眉心微蹙:“可这远远不够,兄长出门便是上月,我如何确保他安然无恙,若兄长他……”
“死了”这两个字忽地化作银针,扎得她舌头都缩了下。
第22章 第二十二梦春梦
长宁将不吉利之词压下,边起身边道:“人有旦夕祸福,无论兄长身在何处,我都会念之忧之。”
由于指尖疼痛,加之思绪繁杂,她并未察觉原清逸就在楼下。
月燕宽慰了声:“有大小姐的这份心意,尊主自会平安无事,你该相信他。”
相信?
不,长宁深信噩梦中的情形若不及时阻止,迟早会发生,她一日未接近原清逸就无法安宁。
好在她素来乐观,还是吃饱了再考虑吧。
没见到食盒,长宁眼眸一闪:“今儿于楼下用膳?”
“月狐首领一会送来。”
葡萄眼陡然转亮,长宁提声道:“哥哥回来了?”
此乃月燕头回当面听她唤原清逸“哥哥”,浅笑着“嗯”了声。
闻言,长宁心急地朝阶前跑去,哪晓得刚转下弯便见连台上立着道人影。跨出的步伐来不及收回,待落下时却踩了空,眼看就要朝前栽去。
原清逸及时将她接住,打横抱至地面。
四目相对,眼底各自闪过一团光。
长宁老早就打算见到他投怀送抱以表思念,未成想凑巧至斯,真乃天助她也!
她麻利地将双手搭在宽阔的肩上,不由分说就欢欣地往上凑,仔细打量过后笑吟吟道:“哥哥,见到你真好。”
一声哥哥,原清逸的心又微微发热。
他几步行至食肆,将长宁放到紫檀椅上:“动动脚,看看是否崴了。”
长宁收回炽热的目光,活络几下立即应声:“无碍,多谢兄长。”
原清逸瞥到缠纱的两指,心腾地抽了下:“可疼?”
“没事”二字悬在舌尖,长宁紧攥紧眉心:“兄长,都说十指连心,倒真是不假,我手指割伤时心可疼了。书上说手足情深,因此兄长之手便如同我的手,若你受伤,我亦会心疼。”
正好借机博取同情!
原清逸忍不住又瞥了眼,不冷不热道:“此次闭关甚为顺利,世间能伤我之人不多,你无须担忧。”
“是么,那甚好。”
长宁面作喜色,心下却暗腓,正所谓山外有山,想来一名绝世高手也打不过一群高手吧......
淡淡弯勾爬上山岚,夜风吹来,携卷琼花红梅翩飞,落在窗沿似在瞧热闹。
长宁右手受伤,不便夹菜,她方松手就有冰凉的掌心贴来,转瞬离去时手里已多了把青玉勺。
她还没来得及道谢,即有温和声传来。
“想食哪道?”
晶眸亮过团闪焰,长宁笑道:“这个。”
原清逸将凝脂玉露丸夹于勺中,待她食完又继续夹。本以为会不耐烦,见她食得津津有味,倒也别有一番乐趣。
“多谢兄长,你也吃。”
“嗯。”
原清逸的殷勤令长宁受宠若惊,十余日未见,他竟比以前还关心自己,她瞥着白纱,果然受伤能引起他的同情心。
那她是否能假装身子虚弱,趁他来扶之际,衣衫单薄地倒入他炽热的怀中?或者装作手疼脚疼肚子疼,再撒娇将他哄至塌上?
见长宁举着勺贴在唇边,嘴角甚至沾着乳白汤羹,原清逸下意识道:“又不专心,想何事走神?”
长宁微讷,她将青玉勺放下,缓缓露出甜笑:“让兄长见笑了,昔年我惯常独食,如今与兄长共食已成习惯,遂想着若你离谷,我肯定会觉得身旁空空落落。”
轻柔的话飘过耳畔却未过心,原清逸盯着她唇角的乳白,终还是忍不住地伸手去擦。
长宁下意识地侧头,粉软唇瓣正巧扫过他抬起的指腹,上面残存着汤羹,她不自觉地伸出舌头去舔。
原清逸登时头皮一麻,眉心兀自拧起。
圆圆总爱舔自己,长宁并不觉失礼。但见原清逸瞳孔微怔,她倾身朝前,目光炯炯:“兄长,你怎么了?”
一股热流窜过心间,原清逸的指尖都扣入了掌心。
嗜血之欲虽不若先前燥烈,但终惹起了杂念,他稳了稳心神道:“无妨,用食。”
“嗯,好。”
长宁坐正身子,边饮琼汁玉液羹边想,方才的一瞬触碰也算亲近,他既未拒绝,应不排斥此种亲近,下回不若试试亲他的掌心?
当原清逸再度注视乳白色的汤羹时,总觉何处有异......待在温汤泡了大半个时辰,嗜血之欲才渐渐隐下。
值时,卧寝忽地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原清逸额角一跳,她莫非又要来与自己同塌共眠?
明月生辉,穿过窗几照出皎光。
长宁行至铁梨象纹案前,于青鹤镶红石熏炉上点燃线香,甫一转身,便见原清逸立在鸡翅木架子后。
她朝前走了两步,笑嘻嘻道:“兄长,你闻闻,可中意此味?”
见她并未盥漱,原清逸才放心地行至案前嗅闻,清宁之息盘旋缭绕,同在她寝内闻到的如出一辙。
“不错。”
长宁眉飞色舞道:“兄长欢喜便好。”
原清逸对气息挑剔,难得此味合心意,他问道:“此香唤何名?”
“它乃雪中春信与南朝遗梦混合得成,不若便叫……春梦如何?”长宁一本正经地瞧着他。
春梦?
原清逸眼皮一跳,他拢着少女期待的目光,一声没吭。
然,清宁的气息飘在心间却不再缭绕若烟雾,而似轻柔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