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逛了大圈,转入一条小巷时,长宁瞥到青苔爬满的墙根下躺下一行衣衫褴褛之人,他们横七竖八地卷缩着,看上去面黄肌瘦。
见她驻足,原清逸低声道:“这是因洪涝,从北泽过来的难民。”
长宁不解道:“北泽不安顿他们么?”
“北泽历来奉行弱肉强食,难民被视为蝗虫,自然不会被同情。”
长宁侧目,径直朝前走去,斑驳的木门内,还躺着其他的难民,时不时有呻唤声传出。
“这是庐陵给他们的避难之处么?”
原清逸留意着四周,道:“嗯,每年洪涝对南泽的影响都远超北泽,因此官府也没那么多精力去顾及难民。”
庐陵一带归碧云峰管辖,他们虽会派人来救治伤患,但毕竟人手有限,确实无暇分身。
燥热的空气中不仅有水的猩咸,还夹杂着腐叶,病患的气息,几乎可以说是刺鼻。
但长宁却全无在意,她蹲下身,搭了一旁女子的脉搏,已服过防疟疾的药物,但气血虚弱。
原清逸未在此处察觉到异常,也放下心来,虽然粉藕的裙摆拖在地面沾了灰尘,但他也没阻止她查探病患,也跟着蹲下身。
长宁依次查看了几名患者,待确认病根后写了张药方交给月狐前去配药。
原清逸边擦着她的手,边道:“庐陵并不只有这一处安置点,恢复的事宜至少也得到八月。”
长宁明白他的言外之意,她在,自然可以用银两药物救人,但等待救治的却并非只有几十人。
她站在门口,仔细地打量着承受病痛折磨之人,道:“适才下船我便在空中闻到股药草的气息,想必是医官为了阻止病情扩散。而这些人身上的病症已消,但这疟疾非比寻常,恐有二度感染,因此才会被安置到一处。我在药方里加了几味药材,应能控制住灾后疫情,不至令人再受此疾影响。”
原清逸之所以并未阻止长宁救人,也是想她亲自去体会,于医者而言,亦乃锻炼。
他欣慰地点了点头:“听闻沿江防疟疾的药方乃是你外祖母所写,而今你也算是一脉相承。”
见过人间的疾苦,方知自己过往的日子是何等幸福。
长宁在心头叹了口气,目光低垂:“哥哥,留些银两吧,再派些苍龙谷的弟子过来照看,或许我们只能解一时的燃眉之急,但若能让他们好受些,也不失为好事。”
“好,庐陵乃泽江小城,碧云峰人手有限,倒确实容易被忽略。”
虽看不见他的脸,但长宁却感受到了一股温和。
想到原霸天的计划,长宁笑着搂住他的脖子:“哥哥,日后我们要让百姓安居乐业,免受流离之苦。”
原清逸本对天下无意,可随着他的心结被打开,又深深地体会过民间疾苦,再加上长宁救死扶伤的大愿,心头也有了种坚定。
他将人抱起,郑重道:“嗯,好。”
穿过低矮的屋檐,茂密的树丛,有一双眼睛正静静地盯着两人。只是那道目光并不凛冽,如空中的水汽,混在夕阳的余晖中,令人无法察觉。
深夜,苍蓝的天幕上飘着几许黑云,零散地缀着几粒星子。
一座峭壁悬崖边,两岸峻石高耸,浪涛轰鸣,茂密的枝干下立着两道人影。
正是沈麟与玄烨溪。
沈麟先前带人挑衅苍龙谷被伤,将养了好一段时日,后又趁着泽江洪涝之际,故意将北泽沿岸的流民赶到南泽,制造混乱,消耗南泽朝廷与宗门的兵力财力。
南帝素来仁厚,南泽宗门也仗义疏财,极少出现趁水搅乱之举。再加上南泽的宗门已大多归顺在苍龙谷门下,原清逸也亲自去灵州镇压了水患。
那日浪涛铺天盖地,似要吞没整个灵州,许多人都看见了原清逸一袭白袍,凝出蓝紫的光焰,将拍天的浪涛生生压下,又将一股股水徐徐
散入各段支流,平稳地疏散至下游。
今岁的洪涝比以往都厉害,而原清逸的功夫也比昔日更为精进。
慕强的江湖人士纷纷发出了感叹,愈发佩服他,那个令江湖中人闻风丧胆的“魔头”称号,也似乎在渐渐消散。
沈麟那时也隐在灵州,亲眼目睹了原清逸用七绝神功抵御洪流,前仇旧恨虽未消,但他也不会贸然行动。
一阵风刮过,在峡谷中吹出低低的呜咽。
沈麟眼里隐着急迫,冷哼道:“先前国师以术法令洪涝狂发,没想到仍被原清逸阻挡住,这七绝神功倒真不容小觑。”
往年的洪水虽急,却不如今岁这般日日狂风暴雨,将浪头越推越高,而这是因玄火宗在背后用了招水术,疟疾的爆发也是因里头加了玄火宗的毒药,跟着风吹入水中,散入空中。
若非苍龙谷与碧云峰早有准备,泽江沿岸定已是尸横遍野,百姓流离失所。
玄烨溪目睹了这一系列事,面色倒还算平静,转口问道:“怎么,你怕了?”
沈麟哈哈笑了几声:“怎会,苍龙谷纵使再厉害,也照样查不出少主的踪迹,原清逸还因此入魔,我也想尽快看到他成为少主的手下败将。”
江水随风铺面,带来股猩湿,玄烨溪不经意地拧了眉,片刻后道:“此去碧云峰事关重大,经历了数载蛰伏,便在那里结束吧。”
那些潜伏在苍龙谷的日子历历在目,回忆往昔,黑眸愈深。
沈麟一想到即将替左烽报仇,顿时信心大增:“嗯,少主且放心,我们的人已混在前去参加英雄大会的宗门里,待时机一到,定会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措手不及?”
玄烨溪轻笑了声:“苍龙谷可不养闲人,我们能想到的,他们又怎会不清楚。”
沈麟拿余光瞥去,先前玄烨溪想趁原清逸入魔下手,但被玄烨樱阻止之事他也清楚一二。
眼下听这话,似乎不如过往沉稳,倒夹杂着几分低落。
玄烨溪身为玄火宗少主,绝不可能叛变,沈麟想,莫非是因昔年几度失手,又被亲姐阻止,遂也生了情绪?
其虽乃百年难遇的英才,但终归也是年轻人。
念及此,沈麟走上前,轻拍其肩,温和道:“少主,昔日之事已去,你不必挂在心上。我相信,日后你定会带领玄火宗,令中土繁荣昌盛。”
玄火宗虽隐在疆外,但这两百年来各种势力早已渗透北泽,他们要的从来就并非国师之名,而乃一统中土。
闻言,玄烨溪掌心轻扣。
先前为了不泄露行踪,除却玄火宗的几名长老,外人都不曾见过自己的真面目。玄烨樱也嘱咐不得令外人认出,但如今时机已成熟,也无须再隐瞒。
玄烨溪侧过头,四目相对间,沉稳道:“你早已猜测过我是谁,而今便让你看清。”
话毕,黑色的面罩徐徐揭下。
月光倾落在脸上,繁密的睫翼被照出了小团阴影。
沈麟眼底一晃,又很快恢复平稳。
“如何,你猜对了么?”
沈麟常年行走江湖,本身就乃易容高手,识人无数,又心细如尘,早从种种蛛丝马迹中推测出了一二,他会心一笑:“自然,我身为玄火宗护法,若连少主的身份都猜不出,那才是无颜以对。”
黑色的面罩再度将脸覆上,玄烨溪朝隐绰的远山看去:“不日就将抵达碧云峰,为免起疑,你按机行事即可,无须顾虑我。”
碧云峰,英雄大会,玄火宗为这一日也已等了太久。
沈鳞料想其自有安排,点头道:“属下遵命。”
待黑袍消失在悬崖边,他握紧拳头,自顾喃了声:“这天下既然谁都想要,那便各凭本事,命星?荧惑星?不到最后,谁知鹿死谁手......”
碧空深幽,几丝黑云飘飘絮絮,淡淡的紫星与红星隔江而望,夜更深了。
第117章 第一百壹拾七梦碧云峰
七月初三,晨光照进了天际的一抹苍蓝,今日乃是原清逸的生辰。
长宁醒得极早,本想起身替他做碗寿面,方才动了下,环在腰上的手就将自己搂得更紧。
原清逸的下颌枕在她头顶,低喃道:“为时尚早,再睡会吧。”
“醒了就睡不着了,”长宁伸手去拨他的胳膊,再度试图起身。
在她的动作之前,原清逸迅速翻身将其压下,明亮的眸中晃着意味明显的笑:“那我们做点别的。”
轻柔的吻如细雨落在长宁的颈窝处,昨夜她言词明令需得歇息,他磨蹭了一会才作罢,哪晓得醒来后又不老实。
她费了些劲才拔起一颗流连忘返的头,唇角绽出明媚的笑:“哥哥,生辰喜乐。”
这笑容赛过春日的百花,令原清逸微楞了片刻。
他许久未曾真正过生辰,纵使飘晃的罩帘丝毫不雅致,他却如置仙境,笑意从心底直抵眼中:“嗯,我很喜乐,我也不要贺礼,你且把自己送给我便好。”
话间,手又不安分起来。
眼看他又开始煽风点火,长宁的双颊飘上了浮粉,连带着呼吸也愈发急促,她竭力稳着心神道:“先用过寿面再说,这事得讨个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