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邪国因此也趁此机会发兵,但是薛家军坚守阵地,寸步不让,再加上之前山南西道来支援的兵力刚好到达,顺利地将浑邪国驱逐出境。
薛玉成因此传信入京,让裴凌云放心。
可是谁料他前脚让人把信送出去,后脚就生了变故。
被打败的铁勒汗贼心不死,转而与浑邪人达成盟约,不知双方谈了什么条件,两国竟不惜兵力,共同出兵西北边境。
本来有撤退之势的大批胡人军马突然卷土重来。
而且这一次两国约三十万,远超薛家军。
看这个势头,想必他们是想在大齐新朝初立,局面尚不稳定时把西北从大齐的版图中撕咬下来。
薛澈捧着热水,丝丝缕缕的热气顺着指缝间流淌,手掌暖和了些:
“幸而我们余粮还够,今年庭州丰收,我们物资不缺。”
今年气候好,岭南丰收了,西北也丰收。
棉花、麦子都有许多。
因此今年将士们至少冬衣穿得暖,饭吃得饱。
可薛玉成面上却未流露出多少乐观之色。
战场上有太多意外,他经历了许多次。
军需、人员、马匹等等都会在一次次的战役中有折损,谁都不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
尤其是眼下,敌我双方兵力悬殊。
兵力不足,纵有堆积如山的粮食,也难有胜算。
西北风垂着毛毡帘子晃动,冷风席卷着寒气进来,震得帐内的炭火一阵惊慌摇摆,火星四溅。
薛玉成父子走到帐外,看向东南方向。
不知能否顺利撑到朝廷援军到来。
若能,必将合力将胡人打退,甚至北上灭了浑邪。
若不能——
父子俩沉默不言。
风声从耳边掠过,漫天飞雪似梨花。
……
长安,黑山府。
一群村民们围着大桌子吃饭。
裴凌云、伍瑛娘还有苏知知在其中。
他们平日都在宫中,但偶尔也会出宫去黑山府或裴府一趟。
尤其是苏知知,她宫里宫外到处跑,谁也拘不住她。
她早上在宫里早饭,中午就去了黑山府,到了晚上又去裴府和裴姝一起说话。
反正哪哪都有她。
黑山府的菜色依旧很好,鲜香得让人掉眉毛。
可是今日的气氛却比往常沉闷一点。
裴凌云和苏知知父女俩隔着大桌子,一人坐一边,隔得远,大眼瞪小眼。
父女俩有分歧,生气较劲。
不过生气归生气,饭还是要好好吃的,走到多高的位置也不能浪费粮食。
裴凌云吃完了一大碗饭,铁青着脸看苏知知。
苏知知吃完了两大碗饭,气呼呼地又嚼了一块猪头肉。
老徐、秋锦玉和花二娘在桌上开了几个玩笑,活跃气氛。
“哎呀,这猪肘子真香,战后能活下的猪就是不一样……”
“知知长身体呢,这过了年又长高了些,多吃点。”
“比阿宝可高出一大截了呢……”
裴凌云看着知知开口了:
“你再怎么说,此事我都不同意。”
苏知知把嘴里的菜咽下去,咕咚喝了一大口茶:
“爹再怎么不同意,我都要去。”
裴凌云深吸气,像从前每一次被女儿气着的样子。
但这一次比之前还气。
西北派人送来战报,薛玉成亲笔信传回求援。
裴凌云自然忧心,立刻同秦啸袁迟等人商讨,调兵遣将去西北支援。
时间紧迫,三日内要准备好所有物资,点齐士兵,尽快出发。
于公于私,他都不能看着西北沦陷。
在速遣援军去西北的这一点上,所有人达成一致。
可苏知知这时候说:“我也要去。”
第373章羡慕你
裴凌云第一个不同意。
战场本就凶险,之前长安打仗的时候,苏知知和伍瑛娘上战场,裴凌云已经是担忧不已了。
现在苏知知想要去千里外的西北。
且不说浑邪人和铁勒汗人来势汹汹,西北路途遥远,气候苦寒,冰雪封路。
在路上就可能出事。
裴凌云有私心,他终于走到这个位置,不愿意看女儿千里迢迢地受苦冒险。
他只想让知知从此以后都快乐地活着,把天下最好的东西给她。
可苏知知的脾性里有一股倔劲。
她不想做的事情,也许能被劝着做一点,比如小时候写字、后来去书院。
而她想做的事情,一旦决定了,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比如她非要看自己看秘籍学鞭子,比如她非要去武学馆。
苏知知:“我和阿澈说好了,我会去救他的。”
裴凌云:“大齐有千军万马,不差你一个去救。”
苏知知:“多我一个,也许就能多救一个!”
知知大了,是个大姑娘了,越来越有自己的主意,不再是那个会缠着爹娘抱抱的小丫头了。
可裴凌云眼中,知知永远都还是火烧羊屁股、满山采野果的孩子。
永远让他这个做父亲的放心不下。
慕容棣在席间,开口道:“此次我也打算去,我已经和师父说好了,一同去西北。”
秦老头颔首,故意用一种很轻松的语气:
“我多年没去过西北了,上回你们去的时候,我和小弟在京城挖土呢,这回我就当故地重游了。”
秦老头的话落音,秋锦玉也直接说了:
“知知要去的话,那我们大家一去,走到哪里都不怕。我们虽然不再是江湖中人,但江湖上的道义还在。
阿澈这孩子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我们没法坐视不管。”
一桌人都点头。
苏知知底气更足了:“对,我们一起去帮阿澈。”
然后还小声说一句:
“爹不讲理,那就不理爹了。”
裴凌云:……
裴凌云只觉得他的头更大了。
知知这么倔的性子,有一半就是被村民们给惯出来的。
裴凌云回头悄声跟伍瑛娘这么说。
伍瑛娘似笑非笑地看夫君:
“那另一半是谁惯出来的?”
裴凌云不说话了。
晚上的时候,苏知知去裴府和裴姝住。
裴凌云批完了奏折之后,又去裴府找知知。
等他到裴府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
裴姝出来,跟他说:“知知累了,已经睡下了。”
夜深寒重。
裴凌云叹了口气,露出几分无奈的笑:
“阿姐,我终于知道爹娘当初照顾我们姐弟四人不易了。”
裴姝:“你当年算是让娘省心的了。我和璇儿让娘操心不少。”
裴凌云:“我听棣儿说,他也要去西北,阿姐不担心么?”
裴姝似是早猜到他会这么问:
“儿行千里母担忧,我自然担心。可他都长大了,有他自己的想法,我们怎能拘着他们?”
裴姝给裴凌云倒了杯温茶:
“瑛娘呢?”
裴凌云:“她也累了一日,我让她先歇,我来劝知知。”
裴姝摇头:
“我的二弟这般聪慧,怎么不明白?知知的性子比璇儿还硬,劝不回头的。“
裴凌云沉默。
裴姝清凌凌的眼像夜里的星:
“凌云,我们都知道沙场无情,谁都可能出事。你不想让知知去,因为知知若是出了什么事,你不会原谅自己。可你有没有想过——”
裴姝语气稍顿,压下眼里一层碎光,
“知知同薛澈约定好了,若是薛澈真出了事,而知知没能去,知知也会后悔会怨恨一辈子。”
裴凌云突然抬头看裴姝。
裴姝对弟弟漾开浅浅的笑,笑得温柔:
“凌云,我们老了,可我们都年少过,你明白我的意思。”
裴凌云瞳孔微缩,握紧了手里的温茶。
清亮的月光在长城铺了一片。
满地都盖了一层柔纱。
裴凌云踏着柔纱回宫了。
回到寝殿的时候,殿内的灯已经灭了。
侍女在门口道:“皇上,皇后娘娘已经歇下了。”
裴凌云轻手轻脚的进去,没让宫人点灯。
可他刚坐上床,伍瑛娘就翻身过来,一只手搂住了他的腰。
他身上带着外面夜里的寒气,伍瑛娘身上却很热。
裴凌云轻声:“怎么还没睡?”
帐内传出伍瑛娘低低的笑声:“我在等某人铩羽而归。”
裴凌云与伍瑛娘相拥,有些自嘲道:
“你说得对,另一半是我惯出来的。做父母的,哪能拗得过孩子?”
“阿仁,我懂你担心,我也心疼知知,但在这件事上,我支持知知。”
伍瑛娘拍着裴凌云的背:
“璇儿走之前,在我耳边托付,说希望孩子能长成她想成为的样子。我没有念过很多书,不知道名门世家是怎么教孩子的,可我就想让知知去做她想的事,我们只要尽力保护好知知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