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拿来些稀粥吃食给慕容循吃下去。
慕容循的面色勉强好一些,坚持又要出门。
管家和护卫没办法,只得扶着慕容循出去。
这两日没有下雪,都是晴日。
路上的积雪化了许多,天气更冷了。
慕容循身子歪斜地骑上马,再一次往长安城的城门去。
长安城南门有军队把守。
这已经是战后第三日的尾巴了。
黑匪山的村民们这两天都好好休息了一下,恢复精神。
郝仁的精神看着比以前好了一些。
多年来心中压着的担子卸下了,整个人不再像以前那么沉重。
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他是裴凌云。
他如今以真容示人,再无需以易容之术遮掩。
长安城的大火也终于扑灭了。
郝仁等人此时终于要进入长安城。
苏知知等黑匪山的村民也在队伍中。
他们走到城门口时,却见面色憔悴的慕容循骑着马在城门口张望。
郝仁的真容从来是最惹人注意的。
慕容循即使疯疯癫癫的,也还是一眼看见了郝仁。
他身体一晃:
“裴……凌云。”
郝仁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慕容循骑着马想扑过来,管家和护卫们想拦都拦不住。
但黑山军的士兵毫不留情地拦住了他。
慕容循隔着士兵的刀剑,对郝仁高声喊。
他叫喊的样子有些失控癫狂,像一只受困打转的兽:
“裴凌云……是你,我知道是你!”
“你没死!你回来了……璇儿在哪?璇儿是不是被你藏起来了……”
“璇儿呢?!”
郝仁看向慕容循的目光带着冷漠和鄙夷,薄唇微启:
“慕容循,我之所以没杀你,不是为了留你一命。而是知道,璇儿在九泉之下都不想见到你。”
“你不配提璇儿。”
慕容循对郝仁的话置若罔闻,眼神却飘在了苏知知腰间的鞭子上。
如同上一回的场景,慕容循看见鞭子时浑身颤了一下,认出了金龙鞭。
可他却没有认出苏知知。
慕容循抬头看骑在马上的少女。
少女的面容隐在逆光中,看不清模样,可慕容循眼中却清楚地浮现出裴璇年少时的样子。
他甚至看见裴璇凶巴巴要使唤他的样子,刚凶完又噗地一声笑出来。
慕容循使出更大的力气,想要冲到苏知知面前。
“璇儿,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你是来带我走的对不对?你带我走……”
苏知知骑着马走近了。
她没有下马,就那样坐在马上俯视着和士兵推搡在一起的慕容循。
慕容循看见苏知知走近了,他更加激动:
“璇儿,我在等你,我一直在等你……”
“你说过我欠你一命的,你那一剑没能取走我的命……你回来取……”
苏知知抽出腰间的金龙鞭,用力往地上一抽。
啪。
泥土飞溅,响声刺耳。
苏知知问:“你清醒一点了么?”
“你当然欠我娘一条命,若不是我娘,你早就死在流寇手中。”
金龙鞭挥在身边,慕容循短暂地清醒了片刻。
他听见苏知知说:
“你懦弱不堪,不敢奋力一搏,也不敢求死,只能庸庸碌碌畏首畏尾地活着。”
“你这样的一条命,我娘根本不会来取。我娘不会稀罕,就像我不会稀罕你做父亲一般。”
慕容循张口:“不,你不懂,我和璇儿的感情……”
伍瑛娘这时候也忍不住了,她觉得自己手上的红缨枪要跳出来了:
“你身上有哪一点值得璇儿挂念?!你文采出众还是武功卓绝?你是舍身保护过她还是对她从一而终?!”
“你一个孬种念叨个屁,动不动说等璇儿取你命。你他大爷的以为你的命值几个钱?”
“你要死就自己麻利点动手,别扯上璇儿。璇儿在天上地下都不想看到你的破事烂命!”
伍瑛娘骂得犀利,骂得粗鲁。
这些年山匪从良做生意,她也会文雅用词,甚至在郝仁的影响下有时还会引经据典。
可慕容循不配让她文绉绉地说话。
她看一个人,不看人说什么,只看人做什么。
什么都做不了,光嘴上说有什么用?帮不了身边人一分,只会自己装可怜。
伍瑛娘是江湖出身,做事风火果断,最瞧不上这等言行不一的人。
慕容循被骂得脸色惨白。
他一直认为自己深爱裴璇,可伍瑛娘把他骂得狗血淋头时,他竟说不出一个字来反驳。
苏知知最后道:
“你说你对我娘情深意切,你主动为我娘做过什么?你连我娘死后,你都要拿她做幌子,说她不来取你的命,所以你才苟活。”
“如今你知道我娘死了,你敢主动追她而去么?”
慕容循往后踉跄一步,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苏知知冷笑一声,打马而过。
郝仁一行人走过后,被管家扶着的慕容循神智又模糊起来。
慕容循一边发抖,一边流泪。
他忽然猛地甩开管家的手,朝着和城门相反的方向跑去:
“你们骗我……你们都骗我!”
“璇儿没死……我去找璇儿……”
他不听别人的话,他不信别人的话。
慕容循拼命地跑。
好似回到多年前,被流寇劫杀的样子。
那时候,他就是一直逃,一直逃,直到撞见骑马而来的裴璇。
化了雪的路面很湿滑。
慕容循摔倒了又爬起来,继续往前跑。
他的衣袍烂了,手臂也被地上的石子划出血。
可他还是在跑。
他逆着风,逆着光,大口喘息地跑,想要跑回初见裴璇的那个夏天。
只要一直跑,就会有一个英姿勃发的少女骑马再一次闯进他的生命。
远远的,真的有马蹄声还有马鞭抽打的声音传来。
慕容循欣喜若狂地迎着马跑去。
他看不见那几匹飞奔而来的快马上骑着士兵,听不见那些士兵对着他大吼让开。
他看着那些马越来越近,笑了。
直到马蹄踏碎他的胸骨时,他脸上的笑容都还没有消失。
管家和护卫们的叫喊声在他耳边模糊。
他只看见马背上有个笑得张扬的少女,很凶地对他说:
“喂,你怎么这么慢!我都等你很久了!”
慕容循红眼笑。
嗯,是我太慢了。
过了这么久,才终于来追你了……
“王爷——!”
管家的嚎啕声被风吹散。
慕容循的身体渐渐凉下来。
有人从雪地走了过来。
忍冬走得慢,但是走得很稳。
她本来是跟着苏知知他们一同进长安城的,可是看见慕容循她停下了脚步。
忍冬走近了,看见慕容循胸口以诡异的角度凹陷着。
她就那么站在寒冷的冬风中看了一会儿。
最后她缓缓地转身,向城门方向走去。
长安城今年的冬天也很冷。
树木凋零,满城霜雪。
她一转头,看见附近一株忍冬。
红色的小果缀满枝头,像凝结的血珠,沉默地对抗寒冬。
她看得笑了,看得落泪。
昭庆十三年,她又熬过一个冬日了。
第367章悟道
胡人打入长安城前,大多数人带着家财粮食跑了。
长安城剩的东西不多,只剩下搬不走的房子
胡人被打退时又放了一把火,把房子也给烧倒了。
熊熊大火烧了三日。
火光冲天,连飞过的鸟雀都逃脱不了。
众鸟哀鸣,烧焦的尸体掉下来,满地都是灰烬。
第三日下午,大火总算被扑灭。
大家走进长安城时,满目疮痍,繁华覆灭。
秦啸和魏大栓是一群人中最年长的。
他们纵然反抗朝廷,可看见长安城这副景象时,还是忍不住怆然。
大瑜建长安城已有三百一十二年。
从荒芜到繁华,用了三百余年。
从繁华归于荒芜——
只要一把火。
他们踏着焦黑的瓦砾走进去,靴底沾满了灰。
琼楼玉宇只剩下断壁残垣,上面爬满龟裂的纹路,像干裂的皮肤。
苏知知看见黑山府也被烧得不成样子,大门都塌了,前院的柿子树也已经是一片焦黑。
众人心情沉重时,耳边忽然传来了隐隐的歌声。
飘渺如梦呓,若有若无地从东边某处传来。
有人闻声而去,发现是越王府传出的。
越王府里,有个女子在唱歌。
唱得凄婉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