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城门处,他们被士兵拦下。
慕容循带着人下马,想去见军队将领们,问他们可知道那三个孩子的下落。
士兵们去通报了一声,然后正打算带他们过去。
慕容循的目光随意一扫,竟看见慕容婉从城门楼上跳下来。
那一瞬,他脸上的血色褪尽了,踉跄地冲向慕容婉摔下的位置。
他们离慕容婉有些距离,在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去费了些时间。
等慕容循终于跑到慕容婉身边的时候,一抹熟悉身影静静地躺在血红的雪中。
头上的珠花摔在几步开外,碎成数瓣,乌黑的长发散开,像铺在雪里的绸缎。
绸缎下面,血肉模糊。
“婉……婉儿……”慕容循全身发颤,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慕容婉终究是他看着长大的女儿。
十几年来,他把大半疼爱都给了慕容婉,
他如何能无动于衷?
慕容循颤着手想要触碰慕容婉的躯体,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他甚至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明明他走之前,婉儿还是那么好好的样子,怎么会……
注意到此处动静的士兵早已经去将此事禀报给了郝仁等人。
伍瑛娘和苏知知也正好在郝仁身边。
他们听说慕容婉自尽时,都有些惊讶。
他们什么都没做,这姑娘就这么轻易地死了?
来禀报的士兵问怎么办,说慕容循坐在慕容婉的尸体旁边都快晕过去了。
郝仁先看了一眼苏知知的表情,见苏知知没什么反应后,才道:
“把贺妍带过去,其他的先不必管。”
士兵照做了,去找贺妍。
贺妍被关在角楼中,之前见父亲被单独带走了,她很担心。
可同时又想到,父亲向来足智多谋,有三寸不烂之舌,连在胡人那都能取得信任。
父亲这一趟过去应该不会有危险。
可是过了很久都不见父亲回来。
她听到路过的士兵们说,父亲死了。
贺妍的手指抠在木柱上,眼中盛满了难以置信和惊恐之色。
她没见到父亲的尸骨,她不信。
就在贺妍慌乱之时,外面又来一队士兵,把贺妍带出去。
贺妍紧张地问:
“你们带我去哪?我乃恭亲王妃……你们不可无礼!”
“我父亲,不,贺大人呢?贺庭方?”
“你们要带我见谁?”
来拿人的士兵有些不耐烦:
“贺庭方已经死了,尸体都拉出去埋了。现在带你去见什么恭亲王。”
贺妍心慌的同时愣了一下,没想到这时候会听到慕容循。
慕容循竟然回来了。
铭儿之前不是被送到了他那么?
莫非是他们父子赶回来给她和婉儿撑腰,来救她们了?
贺妍知道慕容循没什么能力,但仍相信,有个亲王的名头在,多数人还是要给几分面子。
她被带到城墙下的雪地里。
远远地就看见慕容循跌坐在雪中,衣摆乱成一团。
等贺妍走近了,视线穿过慕容循等人,落在地上的身影时,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大小。
周围一切忽然都凝固住了。
她看不清地上的人是谁。
但是做母亲的直觉那一刻很准。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贺妍甚至意识不到自己已经发疯一般跑了过去。
快跑到慕容婉身边时,她脚下陷入积雪中没踩稳,整个人重重地往前扑,摔在雪中,雪地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贺妍感觉不到冷,双手撑着雪,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到慕容婉身边。
越靠近,血腥味越重。
她看见摔碎在旁边的珠花,看见女儿手边的玉镯碎片。
那是婉儿今早戴着出门的。
贺妍发出一连串破碎的抽气声,额头上渗出的冷汗顺着惨白的脸滑落。
她推开慕容循,直接抱起了地上血肉模糊的尸体:
“婉儿?婉……婉儿——!”
她触碰到女儿冰凉的躯体,喉间终于爆发出不似人的尖叫。
慕容循看见贺妍被士兵带过来时只有她一个人。
慕容循心中也涌出一个更可怕的猜测,他忽然问:
“铭儿呢?”
贺妍沉浸在悲痛中,根本没有注意慕容循在说什么。
直到慕容循走过去,用力地抓住她的肩膀摇晃,在她耳边大吼一句:
“我问你铭儿呢?!”
贺妍涣散的眼神缓缓集中,嘴唇翕张,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
“铭儿……铭儿不是去你那了么?”
贺妍这句话一出,慕容循浑身发寒,往后一坐:
“我根本没见过铭儿。”
慕容循身后的管家问方才带贺妍过来的士兵:
“几位兵爷,可知恭亲王世子在何处?”
几个士兵开始也不知道所谓的恭亲王世子是谁,双方了说了半天,其中一个士兵才拍脑袋:
“你们说的是贺庭方的外孙,我听说前段日子胡人祭祀的时候他不就被杀了么?我们还说呢,贺家真能忍,外孙被杀都还和胡人……”
贺妍听到后边,已经听不见周围人在说什么了。
她想起来胡人祭祀那日,铭儿和婉儿都进了宫,可是只有婉儿回来了。也就是那一日,父亲告诉她,他把铭儿送去了南边。
送去南边……
贺妍两手沾满了慕容婉的血。
沾着血的手抱住头,悲痛地大叫。
“不……不是的,铭儿没死……铭儿没死!”
贺妍强撑着身体站起来。
她面颊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颤抖,连带整张脸都扭曲起来,眼神变得疯狂:
“是你们,都是你们对不对!”
“是你们杀了我爹,杀了婉儿,你们抓走了铭儿!”
“你们把铭儿还给我……还给我——”
贺妍完全失去了理智,从慕容循的护卫腰间抽出一把刀来,对着士兵乱砍。
那几个士兵也没想到贺妍会突然拔刀砍来。
他们都是接受训练上过战场了,看见对面有人挥刀来砍自己,下意识地也抽出刀来。
其中一个靠得近的士兵将刀狠狠挥出来,刚好指在贺妍腹前一寸。
贺妍拿着刀摇摇晃晃地往前扑。
呲——
锃亮的刀锋穿过贺妍的腹部。
“嗬——”贺妍的眼白部分渐渐被扩张的瞳孔占据,身体往后倒下。
长刀从她腹中拔出,腹间一朵血花绽得越来越热烈。
傍晚时分,四处的火把亮起来,微弱的火光在天地间闪烁。
贺妍青紫的两手扒着冰凉的雪,用最后的力气往回爬了两寸,和女儿贴在一起。
“婉儿……铭儿……别怕……娘在这里……”
“娘陪你们……”
贺妍的话没说完,睁大着双眼不动了。
目睹一切的慕容循坐在雪中。
十多年前胸口被刺过一剑的地方泛起剧烈的疼痛。
泪水砸下,他突然露出一个咸湿的苦笑,侧头看地平线上的血色夕阳。
半轮快要落下的日头像裴璇离开时那般红。
“璇儿,是你在天上报复我……”
“你恨我、恨贺家……”
“要我一切成空哈哈哈哈……璇儿……”
慕容循的笑声放大,在寒风中变得嘶哑。他喉间猝然涌上一股腥甜,整个人失去意识。
落日彻底掉下地平线。
整个世间被黑暗一口吞没。
第366章又过一个冬日
失去意识的慕容循被管家带回了附近小镇上的落脚客栈。
慕容循昏睡了快两日才醒来。
他醒来时,管家说已经给贺妍和慕容婉收了尸。
慕容循听到这话时,反应很迟钝。
目光呆滞了好一会儿。
“什么?”
“王爷节哀,人死不能复生。王妃、郡主还有世子已经去了,王爷千万要保重。”
慕容循眼中露出一抹疑惑,张开干裂的嘴唇问:
“什么郡主世子?”
管家也愣了,心慌了叫了一句:“王爷?”
慕容循嘴里喃喃道:
“璇儿,我要去找璇儿。”
管家赶紧拉住慕容循:
“王爷,王妃都已经不在了。”
管家说的是“都”不在。
可慕容循就像没听见一般,执意从床上爬起来,嘴里不停地念叨:
“璇儿……我去找璇儿……”
“璇儿会来找我……”
“璇儿不会掉下山崖的,她功夫那么好……”
他好似回到了十几年前裴璇刚离开恭亲王府的时候,脑中只记得裴璇在墙上消失的一抹衣角。
慕容循从床上起来,下床的时候两腿发软,若不是管家扶着,直接就跪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