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芸闻言,有些害羞又有些拘谨道:“好。”
祁芸是祁方的妹妹,今年刚十二,第一次来明国公府,她自知自己的出身比不上在座的几位姑娘,因此有些局促。
亭子里事先准备好的琴还有笔墨纸砚之类的物件,就是为了给她们这些贵女随时一展才艺用的。
祁芸坐下来弹琴,纤柔的指尖拨动第一根琴弦起,袅袅琴音从杏花林间散开。
等她弹完一曲,赵茉夸:“祁妹妹弹得真好。”
坐在祁芸对面的姑娘面容娇艳,神色中带着几分傲气。
那姑娘听完祁芸的琴声,只是勉强扬了一下嘴角,然后说:
“你方才左手再放松些,泛音就不会那么僵了。”
祁芸听了,尴尬得低下头,面色通红:
“多谢郡主指点。”
祁芸知道对面坐的是恭亲王府的衡阳郡主慕容婉。
慕容婉在京中已颇有名气,她相貌好,身份贵重,琴棋书画也让人挑不出错来。
不少人都道,衡阳郡主国色天香,才情斐然,哪家若能娶得衡阳郡主,必定是修了几辈子福气。
慕容婉饮了一口茶,有些心不在焉。
她知道自己颇有名声,今日母亲让她来的目的她也知道。
可是慕容婉没想到今日来的人会这么多,这么杂。
多到连祁芸这样的六品官之女都能来,这种人家连爵位都没有。
慕容婉和她坐在同一张桌上,觉得自己已经给了莫大的面子。
咔哒。
有什么东西从天上落下,正好掉在亭子外边。
亭子里的小姑娘们往外看,见一只纸鸢掉在地上。
“有人放纸鸢?”赵茉探头看了一眼。
第279章不会嫉妒蝼蚁
很快,杏花林间就穿出了三个灵动的姑娘。
苏知知走过来捡起纸鸢:“还好,没摔坏,还可以继续放。”
袁采薇见到亭子里的人,认出了慕容婉和赵茉。
赵茉走出来:“袁姐姐,原来是你们在放纸鸢啊。”
慕容婉看见纸鸢的时候先是惊讶。
怎么会真的有人在今日放纸鸢?
放纸鸢要跑,要快走,裙子、头发、头饰都会跑乱,若是出了汗就更不好看了。
谁家姑娘会在今日出丑?难道家里人没教过么?
等看见袁采薇的时候,心中就明白了。
袁将军家去读了武学馆的女儿,怪不得。
袁采薇没注意慕容婉的打量目光,正跟赵茉和祁芸她们介绍:
“这是知知,我们武学馆的第一位女学生,这是青柠,知知的表姐。”
苏知知对赵茉夸道:“你们府里的杏花开得好看,比我上次去京郊骑马时看见的更多更漂亮。”
赵茉笑:“这杏花林是我曾祖父建的,在我们府里养护好多年了。”
赵茉又给苏知知和顾青柠介绍其他姑娘,介绍到慕容婉的时候,慕容婉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很明显没有要交谈的意思。
慕容婉听见苏知知的名字就知道是谁。
她当然听说过苏知知打虎小英雄的风光事迹,还听说过她爹郝仁得了个散官,但这也改变不了苏知知出身商贾的事实,而且老家还在偏僻的岭南。
慕容婉现在不意外祁芸能来杏花宴了,因为连苏知知这样的商贾之女都能来!
明国公夫妇是老糊涂了么?
之前尴尬红脸的祁芸这会儿看见袁采薇和苏知知,心情平复了些:
“我在家中听哥哥说起过武学馆的事情,听说你们的功夫好厉害。而且,你们还很好看。”
坐在亭子里的人,都一眼就看见了苏知知。
她未施粉黛,头饰和衣裙也不繁复,可是笑盈盈的一双眼里荡开层层涟漪,倒映出整个春天的斑斓和柔光。
是真的好看。
祁芸看着苏知知,羡慕道:“我要是也像你们这么漂亮就好了。”
她的鼻头有点大,圆圆的,像个萝卜头。
每次照镜子的时候,她都盯着自己的鼻子看好久,觉得真笨真丑。
可是她刚看见苏知知的鼻子就很好看,很秀气。
苏知知把纸鸢放下,认真看着祁芸说:
“我娘说,十几岁的姑娘没有不好看的,如果你觉得自己不好看的话,一定是你还没发现自己漂亮的地方。”
袁采薇也道:“我觉得你的鼻子就很可爱,像樱桃。”
祁芸又把头低下去,脸红了。
这回不是尴尬,是害羞。
慕容婉把她们的话听在耳中,觉得不过是场面话。
不好看就是不好看,难道自己还发现不了么?
不过平心而论,慕容婉也觉得苏知知生得俏皮好看。
但慕容婉不嫉妒,因为高飞的鸿鹄不会嫉妒地上的蝼蚁。
她们的身份之间有一道鸿沟,根本不是能够被放在一起比较的人。
顾青柠坐在苏知知身旁没有说话,但是眼角余光一直在看各位打扮贵气的世家小姐们。
她今天算是真的开眼界了。
她见到了长安城里真正贵女们,和岭南那些附庸风雅的人家完全不一样。
这里的贵女们不会笑得前俯后仰,也不会含胸驼背。
她们身姿纤直,裙不染尘,袖不露腕;行走时裙裾不散,发钗不摇;笑不露齿,怒不现容。
这里的贵女也不会戴满头笨重俗气的金首饰。
她们腰间有羊脂玉,头上有明珠宝石,样式精致别致,每个人头上的珠花样式都不一样,没有重复的。
顾青柠还是很安静地坐着,但是学着别人把背挺直了,双手交叠于膝上。
她心里非常庆幸,今早出门前,嫂子让她戴一个粗壮的金手镯去撑场面,她走得急就没戴。
这时候有几个婢女来请:
“我们老夫人说今日景色甚好,各位小姐若有雅兴,可以去望舒阁作一幅春日杏花图。”
大家都一副早有预料的神情。
就知道,肯定会有这么一出,各项才艺,总得让人现一手。
袁采薇只会画在熊博士的课上学过的地形图,于是问顾青柠和苏知知:
“你们想去画么?”
顾青柠看苏知知。
苏知知吃完手里的杏花糕,跃跃欲试:
“去啊,我从小就喜欢画画。”
……
女眷那边弹琴、作画、聊天时,男宾这边也是和乐一片。
他们这边有池水,池水还分出一条弯弯曲曲的溪流,穿过一处叫做“流觞”亭子。
男子们把酒杯放在水流上,看着它顺水漂浮,飘到谁面前,谁就要吟诗。
郝仁也在其中,已经玩了好一阵了。
大家都知道郝仁是岭南乡下来的,看见他后,故意很热情地叫他过来一起玩。
明面上热情,可心中怀着些看好戏的态度。
他们都知道郝仁是岭南乡下来的,这几年虽然挺会为皇上办事的,可遇到这风雅之事,肯定是要闹笑话的。
然而郝仁玩了好几圈也没出丑。
他们玩的花样也不少,行酒令、猜谜、曲水流觞,郝仁都能勉强接上。
虽然郝仁的回答也不出彩,都是些很平庸很简单的句子,但也已经出乎很多人的预料了。
而且郝仁好像什么都懂一点,跟他说话的时候,很舒服,一点都不会无趣。
他们只能感叹,看来做生意有脑子的人,在其他方面也不会太蠢。
场上玩得最好的是恭亲王慕容循。
他少时成亲前就喜欢擅长这些,严肃的文章写不来,但是酒桌上的词令他信手拈来。
慕容循这些年总在府外饮酒,在外面玩的也无非就是这些花样。
有熟人故意开玩笑一般给慕容循出难题,快轮到慕容循的时候,改口提议行拆字令:
“品字三个口,水酉字成酒,口口口,劝君更尽一杯酒。”①
“下一位到恭亲王了,来!”
慕容循站起来,无需思索,随口接道:
“轰字三个车,余斗字成斜。车车车,远上寒山石径斜。”②
众人轰然叫好:
“恭亲王酒桌上真是风采不减当年……”
“你莫忘了,我们少时,恭亲王引得不少佳人芳心暗许,良缘难断哈哈哈……”
慕容循笑容里添了几分僵硬。
恭维欢笑声中,兀然沉默的郝仁攥紧酒杯,低头饮了半杯酒。
老国公带着人笑呵呵地走过来:
“你们可有雅兴作画一幅?”
有人笑:“我们都成亲了,就不画了,让那些没成婚的小郎去画吧。”
年长些的人都知道这作画是为了什么。
男女两边作画后,国公府的下人会将两边的画卷交换,搬到另一方那边展示。
若是看见喜欢的画,就留意作画者是何人,说不定会引出一段佳话。
老国公:“好好好,你们不作画,那等会品评鉴赏的时候可要赏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