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乾阳殿,这是御花园,这一块要画个潜龙湖……”
“姨母住的明惠宫在这边,有一棵好大的树……”
苏知知在画宫中布局图。
她喜欢画大图,图上要画的景物又多,因此画图的纸也得很大。
伍瑛娘干脆找了块做被褥的布给知知画。
知知入宫之前,大家提过一句,让她踩点,但也就是说说而已。
没想到知知居然很认真地把布局记下来了,
不仅记下来,还记得很详细。
黑山府的人今日有空,都围在旁边看知知画。
知知的空间感和方位感很好,很清楚地画出每个宫的位置,以及对应的大小。
苏知知:“武学馆里,熊博士教过我们画地形图,说方位一定不能错,而且大小要成比例才行。标注的位置也有讲究,不能把图给遮了。”
老徐拊掌:“对对,上学多有用呀,知知又学新东西了。”
苏知知也点头:“我在武学馆学的东西,好像都能用上。”
但这毕竟不是地形图,苏知知画的布局图带着很明显的个人风格,还加了很多细节。
比如,白洵注意到地图上有些小小的形状,像一根燃着火的木签子。
白洵:“知知,这木签子是什么?”
苏知知:“啊,刀叔,这些是树啊。”
白洵:“……嗯,为何要特意画这几棵树”
苏知知:“因为这几棵树都好大,人可以藏在里面。”
花二娘又指着一处线条问:“知知,这里为什么有个红点?”
苏知知:“因为那道墙有个小门,可以穿过去。”
秋锦玉:“那这块角落画一串糖葫芦做什么?”
苏知知难以置信地看了一眼秋锦玉:
“秋姨姨,这不是糖葫芦,这是一串小人。经常有侍卫在这边巡逻的。”
众人恍然大悟,这图有大用啊。
苏知知快画好的时候,郝仁从外边回来了。
苏知知把画给郝仁,郝仁则从怀中拿出一个成人巴掌大的小包裹:
“知知,有你的信。”
“是不是阿澈给我回信了?”苏知知接过小包裹,迫不及待回房间读信。
阿宝跟在后边,一路跟到苏知知的窗边,好像要听苏知知读信一样。
苏知知寄出信的时候才刚开春,现在收到回信,时节已经是夏日了。
绿意成荫,舞动的树叶在窗台边投下一片阴凉。
苏知知展开包裹,见里面有一块白色的皮毛。
雪白雪白的,没有一丝杂毛。
苏知知拿在手上比了一下:“阿宝,你看,这刚好可以做双手套呢。我生辰快到了,阿澈肯定是给我寄生辰礼物了。”
她展开信读:
【知知
书院求学并非可怖之事,以你一手好字和聪慧心性,必能学有所成。
吾与家父不得往五毒谷赴宴。家父常言,吾等身在军营,当为将士表率,岂可贪图口腹之欲?此处温饱无忧,肉米兼备,已属幸事。
今日于军营垦地播种,既植大片棉种,亦栽数株果木。待至盛夏,便能瓜果盈枝;秋来之时,当见棉田似雪。
然今唯有雪豹之皮相赠,聊表心意。
往来书信,因事不得已,焚于火中,然字字句句,吾已熟稔于心,定当铭记不忘。】
“阿宝,西北真的能种好多棉花啦!”苏知知兴奋得跺跺脚,“还要种好多的水果。”
“那西北不就像岭南一样了?薛伯伯和将士们夏天可以吃水果,冬天有很多棉花可以用。”
薛澈这次寄来的信和上次有些不一样。
虽然写的信还是文绉绉的,但是这回的信纸上添了很多图画。
写到“肉米兼备”的时候,他在旁边画了一碗堆得高高的米饭,一块滋滋冒烟的烤肉。
写到“大片棉种”和“瓜果盈枝”时,旁边画了一个人在播种的样子。
最后,“焚于火中”下面绘了一团燃烧的火。
苏知知盯着那团画出的火看了一会儿,居然觉得那团火有点遗憾,有点难过。
“阿宝,阿澈把我的信烧了。他好像挺难过的,还把我的信背下来了。”
苏知知摸摸阿宝的脑袋:
“我在武学馆背书都觉得挺累的,可阿澈连信都要背……”
咕——咕——
阿宝叫了两声,尖嘴在窗台上捣了两下。
苏知知铺平纸张,开始给薛澈写回信:
【阿澈
我没去书院,现在在武学馆。我运气好,刚好成了武学馆里年纪最小的学生。在武学馆,我每天都练功,但也要读书。
薛伯伯说的对,有肉有饭,能吃饱就很好了。而且,马上夏天到了,你们就有很多瓜果可以吃。
你送的雪豹皮很好看,刚好当作给我的生辰礼。做成手套后,今年冬天我就可以戴着玩雪了。
我今年去了皇家猎场春猎。我和采薇一起猎到了一只虎,很威风的。不过虎皮已经送给武学馆了,没法再送给你。但是我可以送你一块秋姨姨腌的老虎肉干,很香,就当你的生辰礼吧。
阿澈,信烧了就烧了吧。你不用背下来,也不要觉得难过,忘掉也没关系。
我可以写一模一样的两封信,一封信给你,一封放我这存着。黑山府很安全,我们很会藏东西,不会丢的。
昭庆十年孟夏
知知】
苏知知一气呵成地写好信,然后又写了一封一样的。
她把信塞进信封里,接着就去找秋姨姨拿肉干。
秋锦玉听说苏知知要送老虎肉干给薛澈,挑了一块最好的,切得四四方方,用布包起来:
“阿澈在西北怎么样?吃得饱么?长高些没?”
苏知知:“西北有肉有饭,他和薛伯伯都吃得很饱,应该能长高一点吧。”
秋锦玉笑:“你们这个年纪长得快,过个两三年,那可就要蹿高一个头了。”
“过两三年啊,好久好久呢。”苏知知觉得一年都是很长的时间,更别提两三年了。
“唉,我小时候也像你这么想,可如今回头一看,眨眼间几十年都过去了。”
秋锦玉包好了肉干,擦净了手,轻轻捏下知知的脸:
“知知再过几年,可就要抽条儿了。”
蝉在树上成群叫嚣,夏风温热。
苏知知当天晚上做梦,梦见自己变成地里的一颗种子,在阳光下咿咿呀呀地抽出芽来,越长越高。
她要长高了,要长大了。
第274章十三岁
三年后。
昭庆十三年,西北。
冬去春来。
地里种子发芽冒出了土,柔嫩的幼芽在风中点头,茎秆纤细却坚韧。
张副将蹲在瓜苗边,粗粝黝黑的手指抚过瓜苗的嫩叶:
“阿澈你看,这瓜苗长得好啊,今年的瓜肯定跟去年一样甜脆。”
想到去年夏秋时鲜甜多汁的瓜果,张副将咧开嘴,齿间还留着甜味。
“今年庭州的百姓们也都开始种瓜了,种的多了可以交给商队卖到南边。”
旁边的小少年举目远眺,满眼都是青绿的瓜田,无垠的黄土上如同铺了许多块绿绒毯。
他身上穿着去年换的铠甲,腰间佩剑,眼睛炽热明亮。
是正在长大的薛澈。
他的个头比三年前蹿高了不少,声音也褪去了稚嫩,有点沙哑。
西北的阳光将他的肤色晒深,面庞的轮廓愈加分明,虽然脸上还带着几分青涩,可眉眼间隐隐透出英气。
这三年,他在边疆同薛家军一起种田、训练、抗敌。
虽无大战役,但他在一些小战中与胡人交过手,有了些沙场实战的经验,也算是一名小将了。
奔腾的马蹄声传来。
“吁——”云靳在瓜田边勒住马,对薛澈喊:
“阿澈,走,将军唤你过去。”
“好。”薛澈走到自己的马边,熟练地翻身上马。
两人骑马进了军营,进了薛玉成的帐内。
帐内,薛玉成和紫玄长老正在说话。
“将军、师父。”薛澈在军营中只能和其他人一样叫薛玉成“将军”。
薛玉成:“阿澈,紫玄长老要离开西北了。”
薛澈惊讶:“师父为何要走?可是我哪里学得不好?”
“非也非也,你学得很好。”
紫玄长老捋着长胡子,几年前被烧掉的胡子又长出来了,捋得很顺。
“就是因为学得好,老夫该教的功法和招式都已经教给你了,余下的,就要靠你自己践行和领悟了。”
薛澈的剑法的确小有所成,和多年征战的薛玉成都能过上几十招。
今年年初,他终于能拿起无涯为他铸的那把剑了。
薛澈还想挽留,但是紫玄长老摇头道:
“死小子,你也该让师父歇会儿,在西北吹了这么久的风,老夫要回岭南休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