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又可以吃鸡肉荠菜团子了。
她今天出门穿的是新做的衣裳,追山鸡滚下坡的时候,被树枝划破了,鞋子也烂了,身上都是泥点子。
娘看到了,肯定要发火的。
所以她特意拉了薛澈一起回来,要是娘想打她屁股,她就躲在薛澈背后。
薛澈身子弱,娘肯定舍不得下手。
郝仁朝着他们招手:“知知、阿澈。”
然后转头介绍道:“两位大人,见笑了,这是在下的女儿和外甥。”
顾刺史和宋县令都低头看着苏知知和薛澈。
见这两个孩子满脸都是灰,全身脏兮兮的,背上的竹筐里堆满了野菜。
其中女童的衣服还破破烂烂,脚上的鞋子都开了口。
“爹我今天挖了好多野菜,我还看见山鸡了,我摔了一跤滚到坡下,然后我……”
郝仁看两个孩子身上没有伤,捻走苏知知头发上的草根,道:
“知知、阿澈,先去洗手,爹回头再听你们细讲。”
薛澈:“好。”
苏知知:“好。”
苏知知的话没有说完,先去洗手了,装满野菜的竹筐被她放在门口,正好靠在宋县令的脚边。
宋县令这一刻内心惭愧无比。
他没想到,自己刚才吃的野菜竟然是这么小的孩子上山一点点挖出来的。
村里的孩子连件完好的衣服都没有,全身脏破,为了挖一点野菜,还滚下了山坡。
可见这些野菜来之不易。
而他,身为父母官,竟然可耻地还想过要带一把菜回去!
宋县令觉得脑袋有千斤重,羞愧得都不敢再看这孩子。
“孩子你们过来。”顾刺史弯下了腰。
苏知知这时候洗完了手和脸走出来,脸上白净了许多,但身上还是脏兮兮的:
“爷爷有什么事?”
薛澈对村外人下意识有防备心,没有太靠近,也不怎么开口说话。
顾刺史以为是村里的孩子胆小怕生。
郝仁在旁边提醒:
“这是刺史大人,要称刺史。”
薛澈:“刺史大人。”
苏知知:“刺史爷爷叫我什么事?”
郝仁还欲再提醒,但顾刺史抬手:“无妨。”
苏知知一双眼睛又大又亮,一眼看进人的心坎里。
薛澈也五官周正漂亮,行止有礼。
两个孩子站在一起,就像是一对小仙童似的。
顾刺史家中有个孙子,差不多的年纪,已经启蒙识字了。
而眼前的孩子们却只能衣衫褴褛地在山里挖野菜。
顾刺史纵然当年家境贫寒,但也没苦到过这个地步。
他看着就心痛。
联想到写得一手好字却没念多少书的郝村长,顾刺史在心中做了个决定。
他问苏知知和薛澈:“孩子,你们懂什么叫念书么?”
薛澈:“懂。”
苏知知:“知道呀,我平日都要去学堂的。”
顾刺史讶异:“你们村有夫子教书?”
苏知知指着不远处的秦老头:“那就是我们夫子。”
顾刺史望过去。
看见一个老头,只有一只耳朵,正坐在摇椅上编竹篾,背躬得像河里的虾米一样。
编得很慢,好像眼神也不大好,编了又拆,拆了又编……
“那是你们夫子?”
顾刺史不看还好,这一看,简直痛心疾首:
“不,孩子你不懂!”
“爷爷送你们去县里念书。”
顾刺史说得眼眶里浮起泪意:
“这日子太苦了。”
“念书改变命运呐!”
第24章明德书院
顾刺史和宋县令满脸心痛,神色惋惜地离开了良民村。
没过两天,就有人送了四头牛外加两个孩子的启蒙书籍和笔墨来。
郝仁那天婉拒了顾刺史的美意,说孩子在村中上学就很好。
顾刺史幽幽地看他:
“不要毁了下一代。”
郝仁:……
苏知知开始有点犹豫,但是很快就决定了,她想去县里上学。
“我去!爹,我想去!”
苏知知满眼小星星地看着郝仁夫妇。
因为平日很少有机会出山,她偶尔有机会去县城里,觉得县城里人多热闹。
街上有糖人、炸糕等好多吃食,还有很多街头艺人杂耍。
县城离黑匪山近得半日就能到,要是去了县里念书,她就可以在县城和村里两边玩了。
更重要的是,她翻了一下刚送来的启蒙书,发现她都学过了,再学一遍的话肯定很轻松。
苏知知缠着伍瑛娘,眼里明晃晃写着“想去”。
伍瑛娘推着苏知知往外边走:
“好了,先别吵了,我和你爹商量一下这事。今天要去学堂的。”
苏知知不闹了,背着书箱走了。
郝仁看着衙役送来的书本,神色不明。
伍瑛娘看着夫君,用打趣的口气道:
“怎么?女儿想出去,你舍不得了?”
郝仁喉间叹出一口气,又低又长。
“阿仁,你知道,我们不可能一辈子困在山里,总有一日会出去。”伍瑛娘坐在门口擦拭她的红缨长枪。
她多年前独自行走江湖,初次遇到裴璇时,两人不打不相识。
当年她用的就是这杆长枪。
“璇儿若是还活着,以她的性子,不会拘着知知。你看知知见到阿澈那么高兴,她也想要同龄的玩伴。别的孩子能做的,她为何不能?”
伍瑛娘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入了郝仁的耳朵。
风吹得门外的树冠轻摇。
满树枝叶映着风和阳光哗啦啦作响,似有人低语。
郝仁犹豫再三,终究是不忍心把苏知知拘束在山中:
“去就去吧,反正离得不远,上学就在县城,放假就回村里。”
郝仁和伍瑛娘这边做好了决定。
没过几日,正好薛玉成暗中派了亲信来。
为了让薛澈安心在浔州住下,他们已经为薛澈造好了新的身份户籍,是薛家早就在岭南没落的旁支庶子,恰好与薛澈同名。
对外可称家中长辈早亡,寄养在郝仁家中。
岭南太偏远,不会有人查过来,也不会有人见过薛澈。
和户籍信息一起送来的,还有银票和金子,外加不少珍贵药材。
来人恭敬道:“我们主子说,这些是报答恩情的谢礼,若有不足,恩人尽管直言。”
苏知知看着灿灿金子还有珍稀药材,对薛澈说:
“阿澈,你爹真的是个好厉害的将军,挣这么多钱,还送这么多钱给我们村。”
薛澈点头却并不得意:“是很多,我祖母说,我们薛家的钱,是祖祖辈辈拿命换的,只可惜钱却换不回命。
“你们救了我,这些钱是你们应得的。我现在还帮不了你们什么,我爹又在西北,只能用金银报恩了。”
苏知知:“我们村是良民村,不白收钱的。虞大夫肯定会治好你的病,让你以后长命百岁。”
虞大夫这时候已经满面笑容地把珍稀药材往他的院子搬了。
郝人和伍瑛娘也没有推拒,将银钱都收了。
接下来的日子,郝仁忙着提前安排好村中事务,伍瑛娘则给苏知知和薛澈置办日常用品。
四月中旬的时候,一家人整整齐齐地搬家去县城。
县城人杂,为了安全着想,跟着一起去的还有秦老头和孔武。
看着就像是一对夫妻带着上下老小进城。
阿宝也跟来了,远远地在上空盘旋,恰好在灼热的日光中给一家人投下一片阴凉。
驴车晃晃悠悠,孔武坐在前头赶驴。
苏知知坐在后边的车上,兴奋得手舞足蹈:
“去了县城,要先吃龙须糖!”
“要去街上看喷火!”
“还有那个观什么楼看唱戏……”
薛澈观察着周围环境。
他之前被吴老三绑来是关在车里的,没见过一路来时的场景,这会儿才意识到黑匪山的位置其实很偏很隐蔽。
虽然离县城距离不远,一般人很难找到这山洼里来。
伍瑛娘从装干粮的包裹里拿出装了泉水的竹筒,还有一些晒干的肉脯、果干分给大家吃。
等到了县城,他们租了个两进两出的院子。
苏知知和薛澈还有孔武在街上吃吃逛逛了几日,很是开心,一直到要去书院那日才想起来问一句:
“娘,我和阿澈去哪念书呀?”
伍瑛娘:“明德书院。”
苏知知和薛澈要入读的是明德书院。
明德书院是白云县唯一的启蒙私塾,在这就读的都是五至十二岁的孩子。
县里面有条件念书的人家,大多把孩子送到这来。
一是因为单独在家中请启蒙夫子对百姓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