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什么样的赌徒,这辈子但凡进过逍遥坊一次就再也忘不了。
寻常的赌坊阴暗、嘈杂、拥挤、沉闷,四处乌烟瘴气,还有随时盯着人钱袋子的窃贼。
逍遥坊完全不一样。
它美如梦幻。
逍遥坊上下共有三层,在这寸土寸金的长安西市,占地面积极大。
重重檐角挑起百盏彩色灯笼,照得"逍遥坊"三字的匾额流光溢彩。
跨过朱漆门槛,檀香扑面,里面宽敞得能容纳数百人,墙面、漆柱、脚下柔软的波斯毯都洁净如新。
每一个角落都精致光亮,连里面的茅房都是香的。
赌坊里配的护卫个个体格健壮,不会让扒手有可乘之机。若有人贼心不死,敢在这里小偷小摸,一旦被抓到后,约莫会被打个半残再丢进官府坐牢。
这逍遥坊背后有人,大家不知道是谁,但没人敢在里面动歪脑筋。
这样好的地方,却对所有人笑脸相迎。
如果是青楼,看见打扮寒酸的客人也许还会拒之门外。
可逍遥坊不会。
不论穿着贵贱,相貌美丑,逍遥坊中的管事和侍从都会毕恭毕敬地引进去。
如果你有钱,侍从会引你去楼上的雅间,专门找人来陪你赌。
如果你说你没钱,也没关系,他们还是会笑盈盈将你迎进去,告诉说:
“新客头一回来,赌坊送价值十两银子的筹码,输了这些筹码也没损失,若是赢了,超出十两的部分还可以带走。”
赠送的十两筹码本身不能够兑现带走,不赌掉也是浪费,因此很多人会抱着试试的心态将手中的筹码赌掉。
赌坊内还提供免费的茶水和点心,甚至提供上好的酒水和菜色给那些挥金如土的客人。
让所有的赌徒可以尽情待在赌坊,哪怕三天三夜不出来都没问题。
这是逍遥坊最美好的地方,而它的可怕之处也在于此。
人生第一次去赌坊赌钱,最好要输。
第一回就输了,才能在一开始就掐断念想。
但不幸的事,很多人初入逍遥坊,都会赢钱。
赢了之后,还会想再赢更多的钱。
赌的念头在心里扎了根,生出无数的藤蔓将赌客的心从此困在华丽奢靡的逍遥坊。
那些最初只是抱着试试心态的赌客,若第一次赢了很多钱,之后必定会再来。
之后输了钱,也只会想着不断加筹码来翻本。
越赌越红眼,赌到身上的钱都输光了,还会继续赌。
赌到家里的钱也都输光了,侍从们还是会送上提神的茶水,温和地鼓励客人守住赌桌上的一线希望。
管事这个时候会提到:“我们逍遥坊内就典当抵押,可以当珠宝首饰,也可以抵押田舍,当场签字画押兑银子。先应个急,之后翻本赢了钱,马上把田舍兑回来行了。”
管事没有说谎,在逍遥坊抵押典当的东西,真的都可以原价赎回来,童叟无欺。
可很多人把玉佩、金镯子、房屋、田地拿去换了筹码后,转身就在赌桌上输了个干净。
这一刻赌徒才会有一瞬清醒,痛苦得不敢面对倾家荡产的局面。
管事会拉着他们找个雅间坐下,请他们吃点酒菜,叹息流涕地劝慰一番:
“唉,事已至此,诸位如困斗之兽,进退皆陷囹圄。祖业田产皆作流水去,还有何颜面回去见家人?不如干脆再赌一把,说不定还有回转的机会。”
家财尽散的赌徒只会抓住最后一句,问如何还能再赌一把?
管事:“诸位尚有七尺之躯可典。”
走投无路的赌徒们痛哭流涕一番,懊悔自己怎么就没有及早收手,然后哭着选择了签卖身契。
他们拿着自己卖身换来的筹码站在赌桌边,四肢发颤地下注。
玲珑骰子撞出清脆的声响。
一声“开”在耳边炸响,眼前的筹码一点点地流失,他们从此沦为逍遥坊的奴仆……
“然后他们就会一直被困在逍遥坊吗?”
小幅晃动的马车内,苏知知问郝仁。
去逍遥坊的路上,郝仁轻声且有条理地跟苏知知简要说明逍遥坊的情况,让苏知知有点心理准备。
郝仁:“被卖了的人也许在京城,也许会被送去别的地方为他们做事。”
苏知知掰着自己的手指头:“我听秦爷爷说,他们年轻时,有的人输了会被砍掉手指头,或者一只手。”
郝仁:“那是江湖上,他们赌一口气。逍遥坊不会砍人手脚。因为一只手一只脚对他们来说都不值钱。他们要的这是整个人,为他们劳作到死,榨干每一滴血汗。”
郝仁当年离开京城的时候,对逍遥坊没什么印象,那时候应该还只是一家小赌坊。
十几年过去,竟已经壮大到如此声势。
马车停下了。
武学馆离西市本就不远,父女俩刚说完,马车就已经到了逍遥坊门口。
郝仁和苏知知下了车,跟慕容铭还有贺文翰一起进去。
白洵仰头见阿宝的身影从空中划过,然后亲眼看着苏知知等人进了逍遥坊。
白洵调整马头,赶回黑山府。
贺文翰毕竟来过一次,比较有底气地走在前面。
慕容铭想装作自己来过,可是进门之后,还是忍不住地左张右望。
他们一进门,立刻就有侍从端着茶水上前,笑容可掬:
“几位看着面生,可是第一次来?先用些茶水。”
茶水里漂浮的不是街边茶摊上那种碎茶,而是完整的茶叶,茶水清透。
茶看着不错,茶香也好,周边却没有座椅可以让人坐下来喝茶。
郝仁环顾一圈,见偌大的一楼赌坊内,只有赌桌边设了椅子。
想坐下来,只能上赌桌。
慕容铭、苏知知还有郝仁都分到了十两银子的筹码。
贺文翰做出一副熟客的模样:“本公子不是第一回来了,用不着送筹码,本公子自己买。”
“是,这位公子请随我来的。”侍从的态度依旧和善恭敬,没有因为他们年纪小就不理睬。
那侍从能看出来走在前边的两个小公子虽然年纪不大,但腰间挂的是好玉,后边跟着的仆从也像是见过世面的。
贺文翰买了一百两的筹码。
慕容铭没那么多钱,他来武学馆的时候,贺妍为了防止他拿着钱到处瞎混,不让他带钱出门。
贺文翰又借给了慕容铭一百两,让他买筹码。
郝仁走到账房,从袖中取出数张银票,在账房先生略带吃惊的目光中道:
“换一万两。”
郝仁穿着普通的棉布衣袍,身上不见绫罗,腰间发顶也不见金玉,可一出手就是一万两,明摆着是一块送上门的大肥肉。
账房先生给了郝仁一个木匣子,里面都是筹码。
郝仁将木匣子直接递给了苏知知,低头在苏知知耳边悄声布置任务:
“知知,输掉里面所有钱。”
第237章押注
苏知知知道爹肯定自有算盘,于是接过小匣子,郑重点头,争取完成任务。
慕容铭和贺文翰看着苏知知手中的匣子,再瞧瞧自己手中一百两的筹码,瞬间觉得他们的气焰矮了一截。
慕容铭:“翰表哥,你还有钱么?”
贺文翰:“没了,只有二百两。”
慕容铭只好攥紧了手中的筹码小袋子,里面晃荡着二十个小木片。
苏知知抱着匣子,才走两步,有侍从端着一盘花形的点心到苏知知面前,亲和地问她要不要吃一点。
点心做成桃花的样式,白里透粉,放在琉璃盘上煞是好看。
可苏知知不知怎么就想到了几年前在黑匪山脚下,吴老三从他衣兜里拿出来的那块脏兮兮的米糖。
“我不饿。”苏知知摇头。
他们一行人坐上了最近的一个赌桌。
不同赌桌玩的游戏不一样,这个赌桌玩的是“押大小”,规则简单却刺激。
庄家摇好三颗骰子扣在盅内,赌徒们下注猜骰子点数总和是大(十一点至十七点)还是小(四点至十点),押中翻倍,押错全输。若三骰相同(三点或十八点),庄家通吃。
慕容铭、贺文翰还有苏知知都坐下来,这一桌看着像是小孩桌,气势倒是很足。
郝仁没有坐下来赌,站在苏知知旁边观察着四周。
室内的确宽敞,热闹但不拥挤。二楼的包间窗户都是关着的,但三楼有一处包间的窗户微微开着,想来上面的人可以将楼下局势尽收眼底。
“苏知知,别以为你筹码多就可以得意,小心一把就全输光了。”贺文翰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
苏知知把筹码匣子放在桌面上,明明白白地拿出几个摊开来:
“贺文翰你这么说,是不是因为你以前来的时候一把就输光了?”
贺文翰喉间一哽,红着脖子反驳:“谁说的,上回我赢了!赢得多了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