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知知也想来县城里转一转,见见以前的同窗和夫子。
郝仁和伍瑛娘都记着孩子们的心思。
他们前两日处理完了冥河冥水等人的事情,这两日得了空,就带着三个孩子下山来。
以防万一,他们还请秋锦玉帮慕容棣易了容。
慕容棣跟郝仁说过关于宋县令的事情。
郝仁觉得是时候将宋县令拉入他们的阵营了:
“前几日的杀手是贺庭方派来的,虽然是冲着黑山布和黑山墨误打误撞来的,但是按照如此势头,很快会引起贺庭方的怀疑,我们需要有官场上的人为我们遮掩一二。”
慕容棣:“但不知宋平是否还念裴家当年的那份恩情。”
郝仁:“我们设法探其口风。”
苏知知耳朵听着什么贺家宋家,嘴里吃着白胖胖的米饭,可眼角余光从窗户处看见楼下有卖糖人的。
她眼睛发亮:
“有糖人!还是猴子样式的。”
伍瑛娘不惯着:“吃完饭之后才能买。”
苏知知看向郝仁。
郝仁:“别看我,这事你娘说了算。”
苏知知撒娇:“娘,等吃完饭,糖贩子就走了。”
薛澈作为友军,帮苏知知讲话:“瑛姨,知知胃口好,吃糖不耽误吃饭。”
慕容棣站起来笑:“我去给知知和阿澈买糖,买好了我拿着,等他们俩吃完饭再给他们。”
伍瑛娘见慕容棣这么说了,也就不扫孩子们的兴,掏出几个铜板来:
“去吧,买三个,给你自己也买一个。”
苏知知要跟着去:“我跟哥一起去,哥没买过东西。”
伍瑛娘:“去吧去吧。”
慕容棣和苏知知一起下楼。
薛澈趴在靠街的窗户边,监督苏知知有没有偷吃。
苏知知走出酒楼门口,踮着脚指着草靶子上扎着的糖人:
“老板,我要一个猴子的,一个兔子的,还要一只猪的。”
然后她很有底气地大声道:“我哥付钱。”
小贩觉得这小姑娘好玩,逗着道:“哎哟,你哥真疼你。”
慕容棣笑着用手指头戳了一下苏知知头上的花苞髻,然后把钱付给了小贩。
慕容棣手上拿着三个糖人,带着苏知知回酒楼。
门口人多,慕容棣被身边的人撞了一下,手上的糖人差点掉了。
旁边的人回头看了慕容棣一眼。
慕容棣抓着糖人的手瞬时僵了一下。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肖内侍和宫女胡心!
自一个月前在混乱中摆脱他们后,这还是第一次见。
肖内侍和胡心没认出来易容后的慕容棣,走进酒楼内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
慕容棣抿唇,把手里的糖递给了苏知知:
“知知,你拿着糖先上楼,我还有点事。”
他加快脚步,顺势躲进了肖内侍那一桌旁边的屏风后。
“哥,我们躲这捉迷藏么?”压低的童声在背后响起。
慕容棣转身,发现苏知知也跟进来了,猫手猫脚的,一脸神秘。
慕容棣小声道:“不是在玩,你先回去。”
苏知知没出去,而且绕过慕容棣,跟后面在吃饭的宋县令打了个招呼:
“宋县令怎么也躲在这呀?”
正酣畅啃着甲鱼壳的宋县令:……
宋县令在这吃饭吃得好好的,突然见两道身影绕进来,他都还没问怎么回事呢。
“是知知呀,我今日来你们酒楼吃饭,不是躲在这,是坐在这。”
宋县令放下甲鱼壳,拿帕子擦擦嘴巴和手。
慕容棣听见苏知知叫宋县令,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跟着唤了一声:
“宋县令。”
宋县令颔首回应。
慕容棣眼下更想听肖内侍和胡心在讲什么,可是听了一会儿,那两人却只是沉默地吃饭,什么都没有说。
唯一开口的时候,就是当他们点菜时,开口问小二:
“可见过一位约莫十二三岁,长安口音的少年郎?”
小二说没有,两人也就不再说话。
另一侧。
屏风后。
宋县令打量着这个贴在屏风上偷听的小少年。
隔壁桌的问话,宋县令也听见了。
十二三岁,长安口音,少年郎。
全符合。
宋县令怀疑这是不是哪家孩子跟家里闹别扭,离家出走了。
“知知,他是何人?”
苏知知捏着糖人坐在宋县令旁边:“是我表哥。”
宋县令诧异:“从哪来的?”
苏知知:“山脚下捡来的。”
宋县令觉得对上了,他站起来,打算好好规劝一下这小少年:
“你——”
慕容棣转过身来。
宋县令涌到喉间的话卡住了,口里的姜沫呛得他咳嗽了好几声。
“咳咳咳……咳咳……”
他咳得了面色和脖子都涨红,却紧紧抓住慕容棣的手,哑着嗓音问:
“你……你为何有我宋家信物?”
第124章舍君取义
宋县令的眼神死死盯着慕容棣手上的象牙扳指。
那象牙扳指在指背露出的形状如一把鱼钩,把宋县令幼时的记忆勾了出来。
从他记事起,他就日日见这枚象牙扳指。
只不过那时候,这象牙扳指是戴在他祖父的手上。
他们宋家并非与富甲天下的宋家同支,在京中没什么名气,父亲宋砾也只是一个小官。
永嘉五年,宋平在和苏知知差不多的年纪时,父亲卷入一桩冤案,因为此案涉及京中权贵,宋家四处求告无门。
时隔十五年,宋平不记得过程中的每个细节,但是他清楚记得父亲被关在囚车里的场面。
天气很热,蝉鸣聒噪。
胡子拉碴,满身伤痕的父亲被关在囚车里,越来越远。
母亲一手拉着他,一手抱着年幼的妹妹跟在后面追。
父亲说:“兰儿,别追了,带孩子走,带孩子回去。”
母亲哭着摇头,还是一直在追,怕追丢了就再也见不到了。
妹妹也嚎啕大哭。
小小的宋平跟在囚车后面,脚下的鞋都跑掉了一只,脚心被夏日滚烫的地面烫得快要脱一层皮。
他咬着牙,绷着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跟爹说:
“爹,平儿是男子汉,平儿不哭。”
“平儿送爹。”
宋砾原本忍着,可是听见宋平这句话后,终于落了泪。
囚车没有停下,小宋平却被地上的石子绊倒,膝盖处的布料烂了,一大片皮肉被蹭破。
火辣辣的疼痛和无助从身体里蔓延出来。
宋平爬起来就继续追。
他很小,很多事都不懂,但是他知道这是去刑场的囚车。
他知道什么是刑场。
他像一头受伤失控的小牛犊一样,在人群中跌跌撞撞地跑。
身上又是血又是尘,周围的人见到他都躲开。
甚至有人知道他是死刑犯的儿子,朝他吐口水。
宋平一直跑一直跑,直到撞上了一个人。
一个身穿官服腰系玉带的郎君,面容清俊,眸光深邃。
宋平身上的脏污沾到了那郎君的官服衣摆上,对方把宋平扶起来,问他:
“你是宋砾之子?”
宋平红着眼点头。
那神色肃穆的郎君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别怕,你爹不会死。”
宋平听见旁边有官差对这郎君行礼,唤他“裴少卿”。
宋平愣愣地看着裴少卿走上行刑的断头台,对着监斩官道:
“宋砾之案,犹存诸多未明之处,我已奏请圣上再行详审。我手中所执,乃陛下圣旨,特命大理寺重审此案,以求公正,辨明是非。”
刽子手放下了刀。
宋家老小喜极而泣。
宋砾一经大理寺少卿裴凌风重申后,宋砾洗脱了冤屈。
宋家人对裴凌风感激涕零,想以家财相赠,却被裴凌风拒绝了。
宋平祖父便将象牙扳指送给了裴凌风,说他日裴家或裴家后人有用得上他们的地方,必当赴汤蹈火。
裴凌风不收的话,宋平祖父不肯走,裴凌风只好收下。
旁边的宋平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裴凌风,像看庙里的天神,觉得裴凌风的衣摆都在发光。
裴凌风招手唤他过去:“你叫什么?”
宋平:“我叫宋平。”
“四海升平,好名字。”
裴凌风把腰间一块玉扯下给他,
“宋小郎,你须知我救你父亲不是为了旁的,唯欲查明真相,不使良善蒙冤,以昭天理,此为我为官之义。”
宋平握着沁凉的玉,心中却烧起了一团火。
他也想好好念书,以后像裴凌风一样做个有道有义的好官。
可是仅仅三年后,裴家就出事了,裴家上下被流放出长安,后来暴毙于岭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