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没想到,嫁入恭亲王府后的日子跟自己预想得根本不一样。
除了听说裴璇死讯的那几日,这近十年来,她就没过几日真正舒心的日子。
当年的那点爱慕之情早在一次次的争执和失望中磨灭得一干二净,留下的只有不甘和悔恨。
贺夫人揽着女儿,一声声地安抚:
“妍儿啊,当时此事,娘和你爹原本都是不同意的……但现在嫁都嫁了,日子过去这么多年,孩子也有了。”
“若是换了旁的人家,爹娘还能帮你出面说几句,可你嫁的怎么说也是个亲王,娘就是想帮你说理也没处说去。”
“你如今就好好握住掌家之权,好好过富贵日子,别念着从王爷那争一口气了……”
慕容婉在院子里,隐隐地听见母亲和外祖母的说话声。
她的心思一直比同龄人早熟些,如今八岁了,知道的事情比以前更多了。
父王和母亲的争执,似乎不只是为了群芳苑的那个美人。
她想问,但是谁都不会说。
慕容婉听见主屋内传出的碎言片语:
“……早知如此,当年还不如入宫……”
“可你这孩子当初非要……”
慕容婉走到池边,看着水面映出的小小身影,粉妆玉砌,衣着华彩熠熠。
她一点不像父王,她像娘亲。
她听见屋内的话,一点都不觉得伤心。
父王对她好,但是她从来没有庆幸过自己是父王的女儿。
若是娘当年真的入宫为妃,那么娘生下的自己也会是公主。
公主什么都不需要做,天生就是最尊贵的女子,受百官万民俯首叩拜。
慕容婉觉得自己比宁安、慕容棣那些人都更适合做皇子皇女,她比他们都聪明,她可以做得更好。
她也想做世间最尊贵的女子。
一只鱼窜上水面吐了个泡泡,搅乱了池面的倒影。
慕容婉回神,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简直大逆不道。
池面水波荡开,映在慕容婉的眼底,久久没有平静。
……
春水碧于天,绿得如一块流动的玉。
一条甩着尾巴的大鱼咬上了钩,带着鱼竿都往下沉了一些。
“上钩了!”手执钓竿的顾刺史赶紧收线。
明艳艳的日头下,今日休沐的顾刺史颇有闲情逸致,带着侍从坐在江水边钓鱼。
他带着斗笠,身穿布衣,腰间挂着酒馕,脚边放个鱼篓子。
看着和普通的垂钓百姓无二。
宋县令也来了,同样身穿布衣,就坐在顾刺史的身边。
但是宋县令只钓上来两三只小虾米和螃蟹,比小拇指还小。
宋县令露出略尴尬的笑:
“顾刺史,见笑了,下官不善垂钓。”
宋县令很少钓鱼,来了岭南之后,这还是头一回来垂钓。
顾刺史呵呵笑:“小宋莫急,钓鱼也需等机遇。”
宋县令:“顾刺史今日唤下官来可是有事欲同下官说?”
顾刺史慢悠悠地把穿了饵的鱼线又放回水中:
“小宋,今日休沐,不要一口一个顾刺史,叫我老顾、顾老爷、顾老头都行。”
宋县令压低声音:“咳,顾老爷寻晚辈来有什么吩咐?”
顾刺史:“没什么事,就是叫你出来散散心,我看你最近太紧张了。”
宋县令有些不好意思:“让顾老爷费心了。”
宋县令最近的确很紧张。
自从听说越王要来巡视岭南后,他就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对待县里的政务。
所有的事情和流程都要反复核对三、四遍,他还走访白云县下边的各个村子,看百姓们可有什么亟待解决的困难,帮大家顺利度过关键的春耕季节。
而且为了加强白云县的治安,宋县令还增派每日的巡逻人手,让手下每日给自己汇报街上的治安情况。
若有扰乱秩序者,立刻提到衙门开堂审问。
宋县令忙得不可开交,除了真心希望白云县好之外,他另一个目的是想让越王看见岭南也有民生和乐的地方。
今日虽然休沐,但若不是顾刺史把他叫出来,他就打算继续在衙门处理公务了。
顾刺史摇摇头:“小宋啊,我是过来人,知道你的心是好的。可为官之途漫漫,不急于这一时。张弛有度才是长久之计。”
宋县令也知道自己最近太急了:“顾老爷提点的是,是晚辈近来失了平常心。”
顾刺史:“谈不上什么提点,就是随便聊聊。”
宋县令转而问:
“顾刺史,越王究竟何时来?上回说快到了,可如今都一个月了,仍未见越王。”
“哎,”顾刺史饮了一口酒馕里的酒,“原本是说要来了的,但是突然没了音信。”
宋县令的手一僵:“莫不是路上出了什么事?”
顾刺史不这么认为:“亲王出行视察,身边定然有亲兵或者禁军保护,出不了什么事,八成是去游山玩水了。”
宋县令:“那剩下两成呢?”
顾刺史睨宋县令,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剩下两成,微服私访。”
吱——
宋县令还未得及细想,只觉得手中的鱼竿猛然一沉,弯曲得发出吱吱呀呀响声。
“收线!”顾刺史提醒道。
宋县令手忙脚乱地把鱼竿往上一甩。
二人定睛细看,居然是一只大甲鱼。
甲壳墨绿,上面的斑纹错落有致。
顾刺史摸着胡子笑:“小宋,钓得不错,近来有吉运呐。”
第123章你为何有信物
甲鱼在当地寓意好,是个好彩头。
宋县令不太信这个,打算把甲鱼送给顾刺史。
可顾刺史拒绝了,说不能抢晚辈的彩头。
下午时,顾刺史和宋县令收了鱼竿回城,两人进城后分道回家。
顾刺史和随从从拎着一筐鱼,乐呵呵地回去吃鱼宴.
宋县令主仆则拎着鱼篓往县城里的黑山酒楼走。
仆从问:“大人,我们不回去么?”
宋县令眼中划过笑:“家里的厨娘做得甲鱼不够鲜,这甲鱼要请黑山酒楼的厨子做才好吃。”
宋县令除了在政务上有追求之外,对吃食也有一点追求。
不过他追求的不是奢侈的山珍海味,只是希望厨子把简单的菜做得好吃些。
前两年在良民村吃过荠菜团子之后,他虽然没有从山上带野菜走,但等回到县里之后就去找人买野荠菜,一口气吃了好几日的荠菜汤。
黑山酒楼的厨艺是县里顶顶好的,宋县令打算让酒楼的厨子把甲鱼料理了,自己再点几个小菜配二两酒,定能吃得惬意。
今日顾刺史都说了,要张弛有度,那他现在就来松弛松弛。
县里的黑山酒楼比黑匪山脚下的分店生意热闹许多,宋县令到的时候,已经没有包间了。
“宋大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大人光临小店,小店简直蓬荜生辉!”
演戏上头的老徐笑嘻嘻地迎上来,而后表情一转,带上沉郁的歉意,
“只可惜,包间都满了。”
“要不我让后厨把甲鱼做好,送到大人府上?”
宋县令不甚在意:“无妨,在大堂找个清净点的位置便可。”
“好,宋大人这边请,”老徐亲自把人引到大堂一处角落,“这里清净。”
“有劳了。”
宋县令坐下后点了几个小菜加酒水。
没过一会儿,他见掌柜的老徐扛了个大屏风过来,用屏风把他这角落的座位给围起来了。
“我给大人把这个围上,这不就跟包间差不多么?”
“我们黑山酒楼,绝对把客人伺候好。”
“看看,这多清净……”
宋县令不论来多少次,都会感到老徐铺天盖地涌来的热情。
本来他是想低调地来吃饭的,但是老徐扛着个大屏风往角落走,把不少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了。
好像那角落里不是要吃饭,而是有什么神神秘秘的事情。
宋县令:“……麻烦徐掌柜了。”
老徐还觉得不够:“宋大人,我再去取两盏灯来,加个花瓶,保证让这……”
宋县令急忙打住:“不必!有劳徐掌柜去后厨催下菜。”
被拒绝的老徐一脸反思地绕出了屏风。
他觉得一定是自己还不够热情好客,才让宋县令如此拘束。
不行,不行,下次他要更主动些。
郝村长说过了,一定要让宾至如归!
老徐抬头看看楼上。
嗯,郝村长一家现在就在楼上包间坐着呢。
二楼,天字号包间。
郝仁、伍瑛娘、苏知知、薛澈还有慕容棣围着桌子吃菜。
慕容棣在山上待了一个月还没下过山。
他提起过想下山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