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盯着地上的尸体,隐约能辨认出里头蓝白衣裳。无数尸体堆积,残肢断臂,眼珠子都来不及合上。
天綪高声呵道:“将,为维护世间正义,为铲除污秽邪祟,庇佑人界的忠诚英勇之士们,带回道宗!”
修士们立刻高声回应,他们的心在此刻,因天綪的这句话而颤动,悲痛同族的死亡,更愤恨邪神与魔族的残忍。
忽然有人开口,问:“邪神……”他的声音颤抖,含着期待:“被杀死了吗?”
天綪面向他们,没有抹去脸上的血,望着一双双充满期待的眼,高声大喊:“邪神已死!世间再无邪神!”
冉姬瑶冷眼望着这一幕,听着他们兴奋尖叫,刺耳至极。
她仰头望着苍穹,闪电还在劈。
可这雷,怎么不将这群人劈死,她看着真恶心。
“密切监视他们的行动,敢越过界碑一步,直接杀了。”冉姬瑶站起身,对上天綪转过来的视线,对方笑着,却如厉鬼般阴森。
“今日便放过你们,你等若是动一点歪心思,不用道君来,我便会灭了你族。”
天綪的话如同兴奋剂,修士听了,蠢蠢欲动,但知道现在没有正当理由,不能动手,只得先忍着,待日后找机会,灭了魔界。
“你不如回去看看
你们的道君,至今还未渡劫成功,怕是成不了了。”
冉姬瑶这句话在他们听来算是诅咒,她自己也有这个意思。
天綪脏污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她的动作反应出来她很急,直接往道宗的方向走。
路过修士时,修士冲她问了句话,她都没理。
修士们望着她身影消失,面面相觑,一转头就见着如豺狼的魔族,又恨又怂,骂骂咧咧几句,去收尸了。
冉姬瑶将残局交给魔将们收拾,去魔域看看情况,半路上想到成镜说要带走雾漓,找了一圈,没见到人。
“已经被带走了?”
她蹙起眉,还是觉得不安。雾漓当初来魔界,用了手段将魔界分割成两处,如今要合并,却没什么阻力。
魔域的魔几乎死光了,剩下的都是虾兵蟹将,很好处理。
天綪回到道宗前,用了清洁术将自己仪容仪表整理好,没有立刻见道宗弟子,直接去找成镜。
途中一次也没见雷劫落下来过,情况很不正常。
她先去了重莲殿,里头还是之前被扫荡一空的样子,没有他的人影。又去了别处找,连他一根头发丝都没看见。
“这几日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变了个人似的。”
回想在魔界看见他时,他那副面无表情毫无波澜的模样,像是经历了什么痛苦的遭遇,心死了一般。
且他怀里的东西,看轮廓,是个——
“轰——”
天綪扭头往九重山方向看去,梵钟之声从东方传来,响彻整个道宗。
“他敲钟做什么?”
天綪立即过去,男人站在梵钟旁,一身白衣,垂下的发丝由一根白色发带束着,这一身穿得太过寡淡。虽说他平日里也这么穿,但从未这般,全身都是白。
隐约意识到他被劫去魔界的这些日子发生了什么,但这不是现在该问的,当务之急,是他渡劫飞升。
“道君身子有恙,还是受了伤,为何这雷迟迟不劈下?”
成镜没有回答,只问她:“我回来时,发现道宗多了很多别宗修士,是你叫来的?”
天綪直接说了是,略过这个话题,上前一步,语气加重:“邪神已灭,世间再无人可威胁到人界,道君你可安心渡劫飞升,不必担忧道宗。”
眼前的素色身影未动,她越发焦急,方要催促,便听见他说:“我应是渡不过这劫。”
天綪错愕:“你说什么?”
成镜转身,冷眼看过去:“我有心魔,无法飞升。”
短短一句话,他说得极为轻松,天綪却宛如雷击。她逐字逐句分析,做了万种猜测,均无法解释他为何会有心魔。
视线往下,盯着他怀里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问:“那是什么?”
成镜收紧手,垂眸看襁褓里的婴孩,淡淡道:“我的孩子。”
天綪:“???”
“你说什么?”
成镜瞥她一眼,不再言,俯瞰底下聚集的人群,道:“从此刻起,任何人不得入侵妖、魔两界。”
“道君——”
天綪急迫的叫喊声被成镜的声音覆盖。
“三界不可再有纷争,有异议者,可与我当面对峙。”
一片哗然,他们仰望山巅白色身影,头顶雷云还未散去,好不容易看到这位道君,却听到他说了这么一句话,这叫他们如何能满意!
天綪嘶吼:“你知道你这么说,天下人会如何看你吗?这么多人来道宗,就是为了看你渡劫飞升,为人界铲除祸害,你却说要与妖魔和平共处?你觉得他们能接受吗?”
“这天下人能接受吗!”
成镜并不管她,继续道:“此次杀邪神,各宗的损失,道宗会尽力补偿。雷劫将散,诸位不必再关注鄙人。”
说完这些,成镜转身要走,天綪拦在他面前,死死盯着他,眼球凸起,声音比平常粗了很多:“是邪神害你有了心魔!”
她的状态看着很不正常,几分疯癫,身体前倾,往他冲了几步,质问他:“是不是!”
成镜眼神沉下,怀里婴孩忽然哭出声,他动了动胳膊,对天綪道:“你若是不满我的决定,大可将我赶出道宗。”
“但若被我发现有人刻意挑动三界争端,我会动手,将他们铲除。”
成镜不再给天綪一丝目光,走过她。
“若是先动手的是妖族,魔族呢?”
成镜脚步不停,冷声道:“一并处之。”
妖魔两界都有背叛她的人在,背后之人不仅仅控制了人界,三界之中,没有一处安宁。
他的背影落在天綪眼里,只觉得他疯了,被那邪神毁了。
等了三百年才等来这么个能飞升的人,结果说不渡劫就不渡劫了?
远处走来两人,离得远远的,小声问:“宗主,听回来的弟子说,邪神已经被除了?”
天綪猛地回神,想起来还有件事没做,她立刻正了脸色,冲山下那群人道:“诸位,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大家。”
她望着底下人影,笑出来:“邪神已经被彻底杀死!”
成镜脚步一顿,怀里的孩子哭得声音更响,他抬手,碰了碰她小得都没有他一根手指大的手,低声说:“别听。”
他的身影消失,天綪仍旧在说。
“所有为铲除邪神而牺牲的修士,道宗将给予最崇高的荣誉,死去的英魂将带着这份荣誉,在地下长眠。”
她高声呐喊:“神庇英魂,万古长存!”
“神庇英魂,万古长存!”
底下人群亢奋,激动不已,天綪垂眸看着,笑容渐渐淡去,冷着脸冲星峦与陆长老道:“把他们带回来的尸体都烧了,找块风水宝地埋骨灰。”
“是。”两人低声应道。
天綪转身就走。
苍穹中雷云散去,雷劫一共劈了七下,远不到总数的一半,半途终止渡劫从未有过例子,谁也不知道这是对自身有害,也不知这次无法渡劫,还有没有再渡劫的机会。
成镜回了重莲殿,将里头的东西恢复成原样,设下两道禁阵,回到寝殿将孩子放到床上。
她在哭,哭声比之前微弱了些,眼睛哭得通红,双手扑腾,一刻也不安宁。
成镜皱眉望她,不知她为何而哭,先前分明已经停止哭泣,怎的还在哭?
从未有过带孩子的经验,这个时候他更没心思带孩子。
成镜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木着脸说:“别哭。”
刚出生的孩子怎么能听懂他说的话,只一个劲哭,嗓子都哑了。
成镜看了她一会,装着严肃的样,道:“别哭。”
婴孩不仅哭,声音还更大了。
成镜深吸口气,眼前莫名闪过女子的笑脸,身子抽痛,他没注意,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弱了些,尽量柔和:“别哭。”
可她还是哭。
眼泪刷刷落下,抽噎了一下,继续哭。
成镜想了想,抱起她去问有经验的人,可刚抱起来,胸前抽痛,熟悉的湿意涌来。
他僵硬着不动,缓了很久,在身上施加法术,离开道宗。
雷云散尽时,天空泛白,一丝金光照耀,慌神一整晚的人们终于能松口气。
正要闭眼好好睡一觉,门突然被敲响,一家子吓了一跳,登时爬起来盯着大门,心跳得飞快。
“谁、谁啊?”
“家中婴孩不知为何啼哭不止,便来寻求帮助。”
妇人抱着家里孩子,拉男人的胳膊,冲他摇头:“这人说话文绉绉的,搞不好是妖兽变的,骗我们开门。”
丈夫也是这么觉得,刚要拒绝,听到一丝微弱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