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谋金台_牛人【完结】(229)

  身侧几案上放着那封刚刚送来的和离书,封皮洁白如雪,盖着官印的地方还带着些未干透的墨痕。他却一直没有动。

  他仰着头,望着天。

  天穹高远,湛蓝如洗,几只鸟儿离开,几只鸟儿又回来。

  划空而过,或低鸣,或盘旋,身影轻盈,毫无羁绊。他眼底映着它们的影子,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它们比任何人都自由。

  风吹过院中古木,树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枝丫落在他肩上,一动不动地照着他。

  冯竹晋握着膝盖的手慢慢松开,伸向案几上的和离书。他的指节骨节分明,却因力道而显得微微发白。他盯着那纸页许久,像是要把字迹看透,或者说——看懂她最后的决绝。

  “和离……”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干涩发哑,似是喃喃,又似质问。

  他没拆开,只是轻轻把它转了个面,然后又放下。

  片刻后,屋内孩童的哭啼声传出来,他侧头,仔细听了一阵子,终于抬手拿起和离书,拆开。

  他一字一句地看完,送自己一场丧礼。

  他合上纸页,微风掀动他的衣袍。他低头,从怀里摸出一封旧信,是徐圭言写给他的第一封信——当年凉州之乱后,她留下的短笺,只言片语,却真挚而温和。

  如今,一封开始,一封结束,他手中轻握着的,不过是命运合合分分的剪影罢了。

  “你走吧。”他轻声道,不知是在对手中的纸说,还是对着空无的院落说。

  鸟儿再度掠过高空,自由而去。

  而他,仍留在原地,不曾动步半分。

  第151章 浮生暂寄梦中梦【VIP】

  日头已到午署,正厅内的影子被格栅窗拉长,地板上的斑驳仿佛映出人心的波折。

  冯竹晋将怀中的孩子轻放在阿梨怀里,柔声逗笑:“你这小家伙,怎么会这么乖啊?”

  他的孩子咯咯笑了,伸小手抓他衣袖。他轻抚着孩子柔滑的小颈,“将来你爹是教不了勇武,但琴棋书画是没问题的……好好学,冯家以后就靠你了。”

  阿梨看着冯竹晋满脸柔和,也不由得笑了起来,冯竹晋平日里是主子模样,但在他们娘俩面前,和她没什么区别。

  片刻后,他吩咐侍女送孩子入内,厅堂瞬时静了下来,只有几片不安的光影摇曳。

  阿梨体会到了不正常的氛围。

  “我有话对你说。”声音不大,却带威慑。

  阿梨微颤着起身,站在他对面,衣裙素净,眸色带泪,等待他开口。冯竹晋靠椅而坐,姿态平和,却处处透着一种压迫感。

  阿梨低下头去。

  “你去徐府闹事,知道后果会如何吗?”他平稳语气里带讽意,“这长安城内,正妻打小妾的事不少见,闹得满城风雨,每次不都是夫妻两人好好过日子,打发了小妾?”

  说到这里,冯竹晋微微叹出口气,“也是就是徐圭言,你该庆幸,她咽得下这口气。她给你留你面子,给我留面子,让咱们三人不那么难堪。”

  阿梨仍旧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我都和你说过多少遍了?”冯竹晋声音里带着沧桑,“徐圭言她不是坏人,我找个时间和她坦白我们的事,她肯定会接受,你就非要这个时候去,非要在这个关键时候,去徐府闹腾吗?”

  冯竹晋看着阿梨,同比自己卑微的说话让他觉得十分自在,不用想对方每一句话里的意思,也不用想自己该如何迎合或者是保持自我的时机。

  和阿梨说话,开门见山,省时间和精力,他又吐出口气。

  “正因她不是那种人,我才去。”阿梨颤声道,“她想和你离,我想要个好生活,不想再过这种藏着掖着的日子,况且长安城里,哪有什么秘密?你以为你能瞒得过去?”

  冯竹晋一听,怒火直冲天灵盖,“你算计我?可别痴心,真的以为能从在这屋檐下顺顺利利活下去?”他声音一转,“就算我同徐圭言和离了,你也配不上冯家正室!”

  阿梨脸色苍白,细声:“你不用……再骂了。”她哽咽,却没有哭,有一种随时崩溃的决绝。

  冯竹晋看着她冷笑,“你想要那种地位?你跟着我,图得是什么,我能不明白?”

  阿梨一句话都说不出,只是眼光暗淡,泪珠颤着坠下。

  厅内再次静默,冯竹晋目光转向横梁,回荡的是他昨日与李起云的对话。

  他仿佛又回到那间茶室,茶香四溢,对话在耳:“冯竹晋,你是守护自己的妻,还是她手里的权力?”

  一道剑气似无形地切过他的胸口。

  他看着李起云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像是从未见过他一样,仔细地看着他。

  又像是从未见过真面目的权力露出了骇人的一角,供他窥探。

  虚弱的他在李起云面前一层一层剥开,露出最脆弱的那一面。

  他想起断腿时的夜,那腿上的痛胜过一切,徐圭言跪在一旁泪眼问他还好否。他以为那一刻已刻下无悔契约——可现在,这契约反而成了枷锁。

  他忽然觉得眼前的正厅变作一个巨大的牢笼,阿梨的话、孩子的存在、徐圭言的失望、一纸婚书,都交织成网,将他困住。

  “冯竹晋,你怎么哭了?”李起云的轻笑声在耳旁响起,冯竹晋那时候什么都看不清,世界在他眼前扭曲。

  “你这是……被我吓哭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屋中香炉内的烟线柔和,暖香浮动。

  徐府正厅,一张圆案三人围坐。窗外风将竹影轻轻晃动。

  沈溪龄低头为李起年添了茶,一言不发。李起年略微点头致谢,唇角却有些干,显然一路赶来,心事未平。

  他将茶盏举至唇边,小啜一口才抬起头道:“老师,我今日来,是为朝中之事。只是有些话不好在外头说。”

  徐圭言略微侧头,目光落在他有些泛红的眼角,沉默片刻才开口:“你是想问我,今日与李起云的事?”

  李起年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一眼,见他默认,便也不再插话。

  李起年这才将自己心中所想,一五一十地累牍,徐圭言听明白了,从他说出第一个字,么。

  ,拿起茶杯喝起来,徐圭言也端起来茶杯,斟酌着该如何说。

  等李起年放下了茶杯,徐圭言也将茶盏放下,低说起此事。李起云与张向天,

  李起年眉头一动:“为何要与我们合作?”

  徐圭言道:“因为我们要面对的敌人,是更庞大的势力。若不联合,我们终将一败涂地。”

  “什么势力?”李起年的声音不高,却有一丝戒备。

  徐圭言看了沈溪龄一眼,见她并未惊讶,才缓缓说道:“西平集团。”

  空气凝固了。

  李起年皱起眉头,一时竟未能反应过来。他缓缓重复了一遍:“……西平?”

  徐圭言点头:“你听过这个名字?”

  李起年低声道:“小时候,我母亲曾提过,说是先帝年间的旧事。当年太子之争,有人暗中资助,是‘西平’的人。”

  “那不是旧人了么?”李起年反问。

  “如今又出现了。”徐圭言语气平稳,像是在陈述一场迟早会到来的风暴,“不是一两个旧臣,而是成了派系。或说——成了另一个‘内部三省’,控制着外部的三省六部?”

  沈溪龄心中泛起一阵寒意,下意识握紧了膝上的手帕。

  李起年微微眯眼:“他们很厉害吗?”

  徐圭言看着他:“西平里的人曾经是前朝遗民,也有些,是我们这一代培养出来的‘忠臣’,我们只清楚,李文韬,是他们的核心。”

  “所以你和李起云、张向天联手,是为了对抗这个‘集团’?”

  徐圭言没有说话,只是点头。

  她看向窗外:“我知道你不高兴我没有提前告诉你。但我只能选择时机,在这时候告诉你,已经是最合适的了。”

  李起年沉默许久,缓缓放下茶盏。

  “……我明白了。”

  沈溪龄从始至终都不插嘴,但她能感受到,空气里那种无形的张力愈来愈紧。

  徐圭言没有试图多说什么。她知道,有些话说太多,反而会使人更防备。

  李起年站起来,对她拱手一礼:“多谢老师明言。”

  她微笑还礼:“但愿你不要后悔今日所知。”

  “我从不后悔。”他道。

  随后,两人一同告辞。

  夜色已深,李府庭院寂静无声。

  沈溪龄在灯下熬了碗梨汤,亲手送入书房。她将碗放下,望向窗边一直背对自己的身影:“殿下,是不是有什么事?你回来后一直发呆。”

  李起年未转身,只道:“没事。”

  沈溪龄微微蹙眉,走到他身后,轻声说:“是因为徐长史吗?”

  这句话如同点燃了什么。

  良久,李起年才转身,面色疲惫而复杂。他看着她,说:“我真的没事,你要是累就早些休息,不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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