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谋金台_牛人【完结】(228)

  屋中寂静,只听得远处偶有一两声虫鸣,显得更冷清了。

  沈溪龄从偏厅中看见他回来时的神色,便知他心中有事。饭后,她让丫鬟收拾碗筷,亲自端着一盏温茶走入书房,轻声唤道:“郎君。”

  李起年这才从沉思中回神,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沈溪龄将茶盏放在他案前,温声问道:“怎么了?你今日回来得早,脸色却不大好,是朝上出了什么事?”

  李起年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目光复杂。他的眼里像是藏了某种波涛未平的思绪,最终却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

  “沈溪龄,,忽地起身,走到门边,将门栓落下。

  “我觉得……”李起年犹豫了好久,看着那张温婉的脸,又想到她爹娘远在岭南,沈溪龄孤身一身在长安,最大的倚靠是她,旁的人她也不熟。

  李起年喉结一动,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清了清嗓后,才开口说:“今日,我发现……徐圭言和别人互通了消息,而且她没告诉我。”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墙外人听去,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今天朝堂上,她和李起云对视了一眼,时间不长,但很奇怪。太安静了,太笃定了,不像是偶然。那一刻我就觉得不对劲。”

  ,只是缓缓坐下,抬眼看着他。

  李起年像是于放出来,继续道:“她是什么样子,我再清楚不过。眼神,神色,连眉角都不对,那不是圣上、面对危局时也会有那样的神色……但这次不是面对权威,

  他说到这,声音里已经带了些失落与忿忿:“她没告诉我她与李起云有联络,甚至没给过我半点暗示,我想问她王俨是怎么和李文韬搭上线的,我说不出口,而她只是转了个历史故事。她明明知道的。”

  “她知道,却不说。”他重复了一遍,咬牙切齿。

  沈溪龄听得神色微动,心里不知为何泛起一股微妙的涩意,但她没有显露出来,只是笑了笑,语气轻缓道:“你为什么不直接问她呢?你们认识这么多年,从她是你的先生开始,就一直有交情,你若真有什么疑惑,为什么不去问她本人,而是一个人琢磨到这个时候?”

  李起年听她这么一说,怔了一瞬。

  沈溪龄缓缓起身,走近他一步,低声道:“还是说……你其实怕问?”

  她看着他的眼睛,笑意温柔,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利:“怕问出来,发现你在她心里的地位没你想象的那么重要。怕知道你只是她朝中诸多棋子中的一枚,连她一个眼神、一个念头都不屑与你交代。”

  李起年的脸色沉了下来,但他没有立刻反驳。

  “起年。”沈溪龄声音柔软,语气却带着难得的直率,“你从来都知道徐圭言聪明,也知道她行事不按常理。可你愿意靠近她,愿意跟着她走,那时候你有没有想过,她的路,从来都不是只留一人的?”

  李起年缓缓垂下眼帘,眼底沉沉如墨。

  他知道沈溪龄说得对。可是他心里还是难受,不甘,甚至有些恼怒——他不是要徐圭言时时与他推心置腹,可他至少希望,在她心里,他不只是个站在她身边却被蒙在鼓里的陪跑者。

  屋内沉默片刻。

  沈溪龄退开一步,轻声说:“你若觉得不甘,就别闷在这里。明天一早,你去问她,堂堂正正地问她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是旁人,她是你的长史,是朝中要臣,你也是她最早的门生。你有这个资格。”

  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要走,步履干净利落。

  李起年忽然抬头,像是被什么击中。

  “你说得对。”李起年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来,沈溪龄回头看他,李起年眼神清明许多,声音也冷静下来,“我明天一早,就去见她。我得问清楚——她到底在想什么,又准备做什么。”

  沈溪龄看着他,神情一时复杂难辨。她没再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她走后,屋中只剩下李起年一个人。他坐回书案前,凝视案上的茶盏许久,手指缓缓抚过瓷沿。脑中却浮现出徐圭言今晨说“世事无常”时的神情,还有她那始终不愿正面回应的问题。

  那一眼,那种眼神。

  他太熟悉了。

  那不是冷淡,也不是拒绝,而是一种在做选择时的沉默,一种已经在心中盘算之后不愿外露的克制。

  李起年心中忽然一紧。

  如果她已经做出选择,那他呢?

  这一夜,月光将窗棂影子拉得很长。他坐在灯下,久久未眠。

  夏日已近午时,阳光明晃晃洒在青石路上,一行车马缓缓驶向徐府。马车里,李起年沉默地坐着,沈溪龄则在一旁拂着袖,偶尔望他一眼,心中暗暗揣测他的神情。

  车子刚行至徐府门前,还未停稳,外头就传来一阵对话声,语气虽不高,但内容却叫人立刻警觉起来。

  “这是今早冯大人送过来的。”一个男声带着几分官腔,却也显得颇为拘谨,“我想着官府盖章后就可以生效,怕您亟需,便急忙来送。”

  “劳烦县令大人亲自跑一趟。”另一个清润女声微微扬起,听得出是笑着的,“这份和离书,既然落了印,也算是了结一事,省得拖着误人误己。”

  “哪里哪里,”那县令连忙摆手,“徐娘子——哎不,还是称您徐长史吧,毕竟如今身分不同于往昔。”

  “都可以。”

  李起年与沈溪龄走下马车,正好看见徐圭言站在徐府门前,身着素色长衣,鬓发挽得一丝不苟,眉眼间多了几分清冷沉定。她手中正接过一份文书,纸张干净利落,红印清晰,阳光一照,印章上“离”字醒目刺眼。

  站在她对面的,是长安县令杜仲贤,五十出头,身材微胖,汗如雨下,神情里分明带着几分局促。

  两人寒暄完毕,杜仲贤转头看见李起年与沈溪龄,立刻拱手施礼:“李大人,沈夫人。”

  “杜县令。”李起年颔首,扫了一眼徐圭言手中的纸,又看了她一眼。

  沈溪龄只是微微一笑,拉着李起年侧身让开。

  杜仲贤不敢多留,躬身退下,快步登车而去。

  徐圭言收起文书,才抬眼看向李起年,神色如常地开口:“你怎么来了?”

  李起年站定,心中已有千言万语翻腾,嘴唇却只动了一下,低声问:“你……你怎么和冯竹晋和离了?”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敢置信,连沈溪龄也略微侧目看了他一眼,却未多言。

  “早就签了字。”徐圭言看着他,语气平静,“只是今早才生效而已。”

  “今早才生效……”李起年低声重复,声音哑哑的,“你没告诉我。”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徐圭言平静反问,语气不重,却听不出一点情绪起伏,“我和冯竹晋成婚,是当初为了活命,他也求功名,未必有太多情意在其中。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不是情投意合,更遑论日后相濡以沫。”

  她顿了顿,眼神掠过他脸上的微微惊疑,转开眼眸继续说:“只是……既然曾有这层关系,也不好说断就断。冯竹晋这人脾性刚烈,又自负,若是直接逼他,只怕会引出不必要的风波,所以我给了他时间。”

  李起年皱眉:“可他会愿意?”

  “按道理,不愿意。”徐圭言低声说,眼神浮出一抹淡淡的疲倦,“说到这个,我也十分好奇,他怎会主动将和离书送到官府。”

  “实在是……稀奇。”

  她伸手把和离书卷起,递给身边婢女,随手吩咐了一句:“拿进去妥帖收好。”

  婢女应声离去。

  空气一时沉默下来。

  李起年忽然抬头:“所以你早就决定了,只是没说。”

  “是啊,现在还是你的事重要,”徐圭言声音低了一点,带着一丝模糊不清的意味,“你一直都更关心朝局,关心大势——比如今天,你是为了李文韬的事来的,不是为了我,对吧?”

  她语气不疾不徐,眼中却像藏着一层轻轻薄薄的雾气,遮住了情绪的真实走向。

  李起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话到嘴边忽然变得苍白。他看着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真的从未认真问过她——她此刻在想什么,又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沈溪龄站在一旁,微微低头,像是全无参与感,却也像把所有细节都看进了心里。

  门口的风吹动枝叶,树影斑驳。那张和离书仿佛还残留着余温,一字一句都扎在李起年心上。他忽然觉得那不是她和冯竹晋的断念,而是对所有旧识的某种告别。

  “你想好之后要做什么了吗?”他终于问出口。

  徐圭言目光微动,神色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片刻后,她一笑了之,“你们夫妻二人来了,我好好招待才是,进来吧。”

  鸟儿从四方天空中飞过。

  日头正盛,蝉鸣声似乎从墙外蔓延进来,一波波卷入庭院。

  冯竹晋静静坐在院落中央的石凳上,仰头看着从四方天空中飞走的鸟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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