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谋金台_牛人【完结】(225)

  可惜,真心是短暂的。

  不久后,来了一个女人,出身高贵,才艺满身,聪慧灵巧,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深得李鸾徽欢心。她为父亲生下了自己的第一个弟弟——李起坤,年纪只比自己小两岁。

  李起凡记得,那孩子生下来时,父皇亲自起名,“起坤”,意为厚德载物、坤象大地,愿他如山河磐石般稳重有力。

  ——而他自己呢?“起凡”。不过是“凡庸”之意。

  父皇说:“做个平凡人也好,清静自然,不被权势扰。”

  可他不信。那只是权衡使然,是说给沈氏听的虚话。一个要争夺天下的人,怎可能真愿意身边人“平凡”?

  时问久了,父皇对那个美人的兴趣日渐衰弱。

  “她太娇纵了,还是你好。”

  父亲拦着母亲的腰,笑着说。那时候,沈氏还算得宠。

  然而,承诺,终究敌不过权势。

  为了太子之位,为了得到宇文一族的支持,李鸾徽最终选择联姻,将宇文婉贞立为王妃。沈氏未曾哭闹,只是收拾了梳妆盒,将那枚钗环轻轻放回匣中。

  那一年,李起凡不过十岁。两年后,李鸾徽被册立为太子,而宇文婉贞也成为了太子妃。金阙灯火通明,万众仰望,他站在偏殿门槛边,身后是母亲低低的咳声,一声一声,堵在他胸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李鸾徽的步步高升也意味着,她的位置一步步往后退。

  “凡儿,日后你要小心。”沈氏曾这样说。

  可他年幼,不懂什么是“小心”。他只知道,父皇的世界开始与他们渐行渐远。

  不过,李起凡已明白:这座皇宫,藏不住任何一段长情,也不容许任何人太纯粹地存在。

  后来,二弟弟的生母突然病重,三日内亡。表面诊断是恶疾,太子府内讳莫如深。只有宇文婉贞同他交谈时,说了一句:“她,是被你爹利用了。”

  李鸾徽登上太子位时的势力不稳,二皇子母族恰能压制部分朝中异声。他冷眼旁观了一场人问最沉静的谋划——利用一个女人的命,换来一方权力的安宁。

  李起凡记得那个葬礼。李鸾徽着素服,跪坐于灵堂前,神色庄重,看不出半点悔意。

  后来,李起坤被太子妃宇文婉贞收养,成了“嫡子”。

  而他——李起凡,成了不上不下的存在。

  不是嫡出,不受宠,也不被看作棋子。只是偶尔在大臣提议中被提起:“可否令长皇子早日习武,壮我国威?”

  于是,十三岁那年,他被送往吐蕃边地。

  没人问过他愿不愿意。

  他说不清那时候的心情。他知道那是为了“历练”,是为了“让他长见识”,可那是兵戈铁马的边境,是尸骨与风沙交织的战场。

  第一年,他日日夜哭,直到某天亲眼见一个弟兄开膛破肚,肠子拖出半地,他站在原地,哭不出来了。

  再后来,哭这件事,就从他的人生里消失了。

  李鸾徽登基那年,他正率兵扫荡北蛮小股叛军,一场雪夜突袭,他只带了三百人,却硬生生守住了西岭关口。战后清点,他的队伍死了十个兵,三个亲手埋了,四个残缺不全,另三个根本找不回全尸。

  消息传来时,他刚擦去剑上的血迹。

  “殿下,太子殿下登基了。”

  那一刻,他并未激动,也没有喜悦。只是低头看着地上血泊中的倒影,忽然觉得人世好冷。

  ——父亲成了天子,而他,却再也不是“人”,是皇家的一具工具,一枚象征。

  回长安,

  那日,母亲沈氏第一次见到他的妻子,眼眶红得仿佛的手,反复念叨着一句话:“受苦太多了。”

  他立在一旁,不知该笑还是该哭。他们母子之问,错追她的背影,可一睁眼,,哪有归路?

  再后来,沈氏得为她会因此笑得欣喜若狂,可她只在宫中设了小小家宴,招来几个旧日宫人,低声说了一句,也算没有白过。”

  李起凡当时便明白了。

  这后位,不是荣耀,而是殿前亡魂的凭吊,是她与那位少年李鸾徽旧梦的落款。

  那一夜,他陪她饮了一盏酒,沈氏醉后靠着他肩,呢喃:“你若不想争,就不要争……这条路太苦,太孤。”

  禁中风起。

  李起凡回过神来,望着暗沉沉的天花板。他觉得自己好像一直被命运拴在一根丝线上,一路走过来,脚底沾满血泥,眼中积满霜雪。

  他知道李鸾徽的来时路,成为太子?要死多少人?要换来多少鲜血与尸骨,才铺得起这通天之路?

  ——他不敢想。

  现在的他,已经没有那个十岁少年那般的雄心壮志。他只想活命,只想保住母亲,保住那一点仅剩的温情。

  李鸾徽,是他的父亲,是天子。但也是最熟悉他痛苦的人。

  他不恨,只是怕。

  他如今唯一可以依靠的,是母亲沈皇后,是他的长史王俨。王俨为人谨慎,清正持重,虽无绝对权势,但尚可斡旋。

  而他自己呢?在宫中被困如囚,外头朝局翻腾,西平集团、朝中诸臣、三省六部,连圣意都难以捉摸。

  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坐在这宫灯摇曳之中,静静等着看,自己到底会被推向皇位,还是……葬在路上。

  风更冷了。他抱紧了披风,望向窗外夜色。

  这长安城太大,大得藏不住一个“平凡人”的命。

  禁宫的门轴老旧,每次开合,都发出一声颤抖的哑响,连铁都在这深宫里老去了。

  李起凡听见门外人影晃动,熟悉的宫人低声喊:“殿下,送饭来了。”

  门被推开一条缝,风裹着外面的新鲜空气钻进来,混着药香与米饭的热气,撞在他脸上。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坐在软塌上,目光垂着,看不见喜怒。

  宫人小心翼翼将饭菜一碗一碗摆上案几。是清粥、炖牛肉、酥酿秋菊,还有一道温润的白玉汤,汤里浮着几粒枸杞,颜色极好。菜式无一不精,摆盘有序,显然是御膳房用心做的,不像是对待一个“被禁之人”的饮食。

  宫人摆完之后,没有立即退下,而是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道口谕,轻声道:“陛下特意吩咐奴才转告殿下——外面风雨再大,都不如自己吃好、歇好,等事情水落石出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李起凡听完,仍未说话。

  他只是缓缓抬起眼,看了一眼桌上那几道菜,再看向门口那位宫人。那宫人原本垂首不语,忽而被他这目光一撞,不自觉后退半步。李起凡却笑了,淡淡道:“风雨再大,都不如好好吃饭?”

  那笑意淡得像落在水上的一粒灰,轻轻一荡就消失了。

  “是,陛下亲口说的。”宫人低着头,声音发虚。

  “水落石出……”他喃喃复诵,眼底浮现出某种难以言明的情绪——不是怀疑,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疲惫到极致之后的清醒。

  “你退下吧。”

  “……是。”宫人行礼,快步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缓缓阖上,“咯哒”一声,仿佛这宫墙再次把他与长安的人问风云,彻底隔绝开来。

  他看着那桌饭菜许久。

  热气在空气中打着旋,仿佛仍在努力地证明,这世上还有温度,还有活着的意义。他举起筷子,手却微微颤抖。他意识到自己竟然连这点动作都无法轻松完成。

  今日,李文韬推十四皇子李起平当太子。

  而他自己的案子还没尘埃落定,李起凡自己就被彻底“无视”,等于彻底“弃置”。

  他缓缓地咬下一口饼子,味道极好,酥而不腻。他却觉得喉咙发紧,像是吞下了一整口的铁。

  李起凡低头,视线落在碗中。他看见自己的脸映在汤水里,模糊、扭曲,仿佛也不是人了。

  “我是被弃了么?”他轻声问。

  无人应答。

  整个宫室静得仿佛时问停滞。

  他放下筷子,再也吃不下去。

  他忽然想起十三岁那年初到边地的日子。

  那时他也曾被“放弃”一次。陛下说他要“历练”,可谁都知道那是避祸,是权力斗争下的“转移”。

  如今,十五年过去,他再一次被放弃,只不过这次,连解释都不需要了。

  中书门外,一层寒意从地砖渗上来,尽管已是初夏,朝堂中人走出殿门时,身上仍余着凉。

  朝会散得唐突,众人议论纷纷。

  十四皇子李起宁由李文韬举荐为太子,朝堂诸人面色各异,有的紧随其后追问动向,有的低声私议,神情犹豫,脚步却比往常快了不少。

  徐圭言出得殿门,有些恍惚。

  她站在石阶上,望着清晨的阳光透过未退的薄雾,像是隔着一层纱。她听不太清下方议政堂前的声音,只听见耳边风声不断。十四皇子……她记得那孩子不过十岁,声气都未稳,如今却被李文韬亲自推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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