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谋金台_牛人【完结】(224)

  话音落地,殿中霎时陷入死寂。

  三省六部不语,御史台与翰林院亦不语。所有人目光交错,或惊疑,或掩唇,或屏息静听,只有晨光静静洒落在龙椅前的金砖地面。

  徐圭言站在人群中,未显惊讶。早在之前她与李起云夜谈时,西平集团的意图她已察觉端倪,只是没想到,李文韬竟会如此直接——甚至于无礼。

  她心中泛起波澜,西平集团果真是要撕下面皮了吗?连君臣之礼都不顾了?朝堂上公然“请立储”?不经任何铺垫,不设任何伏笔,连一纸奏章都不走,直言口奏?

  她的眼角微微一挑,眸光转向不远处的人群,正巧与李起云对上视线。李起云站在侍郎之后,一身朝服掩去少年气,此刻他神情冷定。

  他们相对无言,只一瞬。可就是这一瞬,李起年看到了。他微微皱眉,却未出声。

  御座上的李鸾徽,脸色变了又变。

  先是冷笑,再是皱眉,继而目中浮现出一抹嘲意。他看了李文韬好一会儿,语气依旧冷静,却透出几分压抑的怒意:“十四皇子十岁不到……”

  他顿了顿,像是在故意品味这几个字:“你要立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为皇子,来监国理政,将来接朕之位?”

  “朕,看不出他有何才能。”

  这句话出口,已是斩钉截铁。

  一时间,群臣都屏住呼吸,空气都凝固了。

  最前排,站在天子右下方的秦斯礼轻咳了一声,躬身出列:“陛下,臣以为,储君之位未定,正宜谨慎。周王一案尚未定性,群臣尚未明断,时机未至,若此时仓促荐举新储,未免招人议论。”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如一股清风拂过死水,引来几人附和点头。

  李鸾徽盯着秦斯礼,目光微不可察地变了下。

  而李文韬对此并不动怒。他只是微微颔首,垂目不语,一副“臣子进言,忠心已尽,如何处置皆由圣裁”的模样。

  这时,一名大理寺卿出列,朝服带金,年逾五旬,双眉如刀,名曰贺瑛,他缓步出列,沉声道:“陛下,臣虽不敢妄言皇储之事,但十四皇子虽年幼,然根骨聪慧、行止沉稳,自幼伴学于文渊阁下,师长皆有称誉。陛下若有疑虑,可设东宫讲席,择师加训。储君之位重于社稷,越早定下,越可安天下人心。”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未忤逆,又进一分劝谏。然其中意思却分明:先册立,再培养;与其空悬其位,不如先定名分。

  李鸾徽眼中寒光骤现,猛地站起身来,广袖一振,冷笑道:“原来你们都想好了。”

  他目光扫视群臣,沉声道:“还有谁要荐十四皇子?”*

  无人作声。

  “还有谁觉得——陛下年事已高,可以退位养林?”

  无人应答。

  一阵压抑至极的沉默之后,李鸾徽冷笑着转身,大袖掀起一阵风。

  “罢了,今日不谈此事。诸卿还有其他奏事吗?”

  无人再敢出列。

  “那就——退朝。”

  “退——朝——!”

  随着内侍高声唱和,群臣肃然跪拜,李鸾徽大步而去,龙靴踏过地面,衣袍曳地如风,消失在殿后屏风之内。

  御道深长,李鸾徽步入宫阙深处,贴身宦官急步跟随,不敢多言。李鸾徽径直去了承乾书屋。

  书屋窗扉尽开,晨光将室内照得明亮。他甩袖坐下,重重一掌拍在案上,茶盏颤抖,水痕溅落。

  “事君者,像屈服之形。”他冷笑喃喃:“‘臣’字,本意即是屈膝而待。如今呢?”

  他仰头望着檐下飞燕,眼神发冷:“他们以为是议会,以为朕是共主?以为大臣可以群议‘家务’?”

  “储位之事,是李家的事,是朕的家事。他们竟也敢来插手?先前宇文氏族是杀鸡儆猴做给他们看,现在竟然还敢给朕添麻烦!?”

  李鸾徽指节发白,紧紧按着书案边缘。李文韬此举,不止是越权——那是试探,是挑衅,是明目张胆的对抗。

  而他也不得不承认:也只有李文韬,才敢做得如此明白。

  这么多年了,这个庞大的集团像影子一样缠绕着自己,他受够了。

  他闭了闭眼,心中思绪翻腾——西平集团终于忍不住了。可他们到底想立谁?起平不过十岁,谁会真正听一个孩子的命令?

  那就是他们想扶持一个听话的“傀儡”,而掌权的,是站在他身后的那一群人——李起云、贺瑛、以及……那些他一时还看不清楚的影子。就像他一样。

  金瓦间有鸟啼,薄阳斜照。风过庭前,局势,已然随之而变。

  夏风吹过,沉沉压下的云层仿佛也知晓了宫中风起云涌的消息。

  被软禁的李起凡站在游廊下,望着满园繁盛,神情迷茫。他穿着便服,头发也未束得整齐,宛如个普通贵族少年,只是那眼中的郁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不是不知道今日朝堂之上发生了什么。他听说了,虽不知细节,但几个关键字已经足够令人心惊。

  ——十四皇子。

  立储。

  “是十四弟?”他低声重复着,语调仿佛染了霜。

  那孩子他见过几次,瘦弱文静,话都说不利索,怎么会突然——被推上那样的位置?

  更重要的是,为什么是他,而不是他李起凡?

  李文韬之前不是支持他的吗?怎么会突然选择十四弟?他做错了什么?厌胜术完全和他没关系!

  外头的朝局如棋盘翻转,诸侯纷争,而他连一颗棋子都不能落下。

  李起凡低下头,牙关紧咬,像是一头困兽在暗夜中独自舔舐伤口。

  这一边,朝堂散后不久,王俨急匆匆走出宣政殿,一路绕过垂花门、穿过文华门,终于在内廷小径边追上了缓步而行的李文韬。

  “李相——!”他低声唤了一声,又强忍着快步趋前几步,压低声音道:“你刚才说的话……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李文韬并未回头,脚步稳得如石,仿佛毫不受影响。他只是平静地道:“当然知道。”

  王俨抿紧嘴唇,脸上的汗珠几乎止不住地滚落下来。他压着嗓子,却忍不住语速越来越快:“你推荐十四皇子……你是疯了吗?十四皇子才几岁?而且这时候……周王才刚被禁,案子都没结,就立新储——你这是逼宫你知道吗?”

  李文韬终于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来,目光清冷如水,嘴角微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王长史,你好像有点……误会了?”

  王俨一时语塞,脸色发红:“我们不是说好了,要帮周王的吗?之前常川会议的时候你们的人不也是力荐周王吗?西平这边……”

  “谁说的?”李文韬打断他,嗓音平稳中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轻蔑,“你说的是谁?我说过?西平说过?”

  王俨睁大了眼:“你……你……”

  “我不过是听了场会议,点头应对,那也叫承诺?”李文韬冷笑一声,负手而立,眉宇间尽是傲然,“西平若真要表态,从来是以实事为凭,而不是靠几句空谈。”

  王俨愣住了。

  他看着李文韬那副“我自云端看你翻腾”的模样,只觉心头发凉。

  李文韬历经三朝,他的心早已不是凡人所能理解的,他冷得很,狠得也深,话语看似清浅,实则刀锋。

  “李起凡是陛下的长子,”王俨强撑着理据,“他才是最有资格的人。你们这么做,是不是太快了?”

  “资格?”李文韬不动声色,语气越发淡,“可惜陛下并未明言立他。你说得冠冕堂皇,莫非,是你比陛下更知道皇心?”

  王俨一时气急:“你这就是强词夺理——”

  李文韬却冷冷一笑,不再理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边走边丢下一句:“王长史,朝堂之事,不是谁许诺了什么就要履行的。局势之下,谁合适,就推谁上位。这叫识时务。”

  “你若还执着于旧局……那便只会被新势碾成尘土。”

  他大袖一拂,消失在回廊尽头。只留王俨站在原地,汗水从鬓角滴落到衣领,湿透一大片。

  第149章 星汉西流夜未央【VIP】

  朝廷的事在官员还未离开皇宫,便已飘到了后宫之中。

  禁中的风从雕花窗格问穿入,一点一点吹冷了衣角。李起凡坐在阶下,不言不动,仿佛整个人都已经沉入了那段久远、却从未真正远离的回忆。

  他想起了母亲——沈氏。

  沈氏是父皇李鸾徽年轻时的侧王妃。

  那时的李鸾徽尚未得封太子,身边人心不齐,四面楚歌。沈氏却始终默默陪伴左右,衣食起居、饮食寒暖,无一不细。

  她并无显赫家世,也不多言政事,只是将人照顾得极好。李鸾徽曾说,沈氏是“天命所予”的福人,有她在,才有了他今日之局。

  那时,李鸾徽眼中是有温情的,是有恩义的。他曾亲手替沈氏描眉,说:“你若愿为我守家,我定让你坐上那后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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