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起凡一听,只觉如芒在背。
他额角的汗已经渗进发丝,而手指却始终扣在地砖上,几乎要把那青砖刻出印痕。
他咬牙开口:“父皇,我们三个兄弟,一向亲近,不论将来谁在上,谁在下,我们……我们都是做臣子的心,绝无二意……现在,后唐唯有您是天下之主…”
话还没说完,李鸾徽骤然一掌重重拍在御案上!
“住口!”
他腾地站起身来,衣袖一甩,眸中带怒:“好一个‘做臣子的心’!”
他一步步下阶,目光直逼李起凡:“你可知朕最厌的,便是这等口是心非之人!”
“朕还未决定将位传于谁,你便开始口口声声‘做臣子’,是想立功?还在兄弟面前摆谱,还没得到太子之位,就想到了辅佐你的臣子!?”
他话音一顿,忽而沉声:“还是,你心中已知皇位是你的,你便嚣张跋扈,不将朕放在眼中了!?”
李起凡猛地抬头,瞳孔微震。
“不、不敢!儿臣绝无此意!”
他跪爬两步,额头触地:“儿臣、儿臣愿为父皇分忧,绝无谋位之心,更未曾施用厌胜术害人,求父皇明察——”
李鸾徽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们,血缘是什么,是羁绊更是阻碍,他是病了,是老了,可他还是皇帝啊,他可是这天下的主人,是真龙天子!
李鸾徽胸口不断起伏,不再犹豫,转头喝令太监:“传朕口谕——将周王、泰王、晋王留宫,不得出内苑,等候调查!”
太监应声:“遵旨!”
李起凡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被雷击中,脸上血色褪尽。
“父皇!——”他的声音带着哭腔,转头去看李起年,又去看李起云,但两人皆未开口。
他再看向李鸾徽,见他冷面转身,只觉一切皆已定局。
李起凡的妻子在外厅闻讯赶来,隔着帘子要冲进来,却被太监挡住。她跪在门外哭求:“圣上,周王冤枉啊!请您再查查,再查查啊!”
李鸾徽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带下去。”
夜色更深。
含元殿外,禁军来去,马蹄杂乱,火把高燃。整座皇城依旧封闭,风声不闻,百姓也不敢多言。
李起年与李起云一同走出偏厅。
两人并肩走了十余步,无言。
直至转过回廊,李起云才慢吞吞地道:“你今日倒是说得漂亮。”
李起年看他一眼,只回:“你也是。”
两人对视片刻,不再多言,走入各自的沉默里。
王不见王,今日交锋,深不可测。
他们都知道——这一局,才刚刚开始。
第136章 大风起兮云飞扬【VIP】
李起凡被关进南苑偏殿时,天色已黑透。夜风刮过窗棂,吹动门帘轻响,殿中没有烛火,只有一盏昏黄的宫灯摇曳,映得他脸色灰白。
他坐在檀木矮榻上,额角仍有冷汗未干。
手掌紧握又松开,松开又紧握。
他当然知道,自己为何会被关进来。
不是因为那只厌胜术的玩偶,不是因为那两个孩子的玩闹,也不是因为他们失言说了“我们做臣子”——而是因为圣上。
是父皇李鸾徽。
在在位二十载、驭下极深的皇帝面前,极力拥护自己的兄弟,不将眼前的圣上看作权力的中心,这便是告诉李鸾徽,他就算不是太子也已经有了极其庞大的势力。
李起凡越想,便越清楚,他们两个人当然不是“单纯”,“无意”这么说的,他们知道这么说完后李鸾徽的心中所想,这不是一次单纯的宫宴事故,而是李鸾徽对“权力即将旁落”的本能反应。
他们三人一直都明白,李鸾徽会在他们三人之间选一人作为太子。
朝堂动荡,边疆不稳,他也老了,需要确立储君来安天下。但李鸾徽心中又偏执又多疑,不容任何人触碰他尚未松开的权柄——哪怕是他自己钦点的三位皇子。
后唐前车之鉴历历在目。
李鸾徽害怕“太子之势”成于未立,他害怕皇权未交,众臣已趋;他更加害怕,有人要借着“未来”的名头,提前建构一个他无法控制的政治中心,将他完全架空。
李起凡心如刀割。他知道,在许多人眼里,他就是那个“未来的太子”。
他监国多年,稳重持礼,皇帝一直将政务慢慢交给他处理。文官依附他,边臣尊敬他,甚至太医院的大夫都开始将圣上的身体状况一一禀告于他。
可正是这样,才让他跌入了父皇的忌惮之中。
哪怕只是一个玩偶,一句言辞,一个臣子眼神里多出的几分敬畏——
那都是在动圣上的“根基”。
今日接风宴上的一切,正中下怀,将他推入风暴中心。
更何况,今日李起年和李起云,偏偏还说了那样一番话。
他闭上眼睛,那张总带着文雅笑意的脸在脑海中浮现。
李起年,天生就是讨人喜欢的人。就算是离开长安许久,他一回来,如鱼得水,朝堂内的门道他了如指掌——他会读圣意、避锋芒、藏机锋。他懂得什么时候沉默,什么时候抬手一拱,便能让圣心安稳。
不得不说,李鸾徽给他配了一位好老师,这么多年,后唐都没再出现另一位连中三元的状元。
如果不是徐圭言的教导,李起凡觉得李起年不会有如此进步,他当时离开长安的时候才十岁,还要跟在前皇后身边一碰就碎的瓷娃娃,一回来就给他下死手,没有徐圭言这么一个人精在旁辅助,他没有这个意识和能力。
而自己……在这场博弈中竟被人推上前,毫无招架之力,仿佛一个早早跳入棋盘却未持子的人,被所有人的局势逼成了棋子。
更可气的是——李起云也顺势附和。
他那个风流不羁的弟弟平日吊儿郎当,可在今日,偏偏也说出那句“兄长监国多年,弟弟愿辅佐”,像是在献上一张忠心的“投名状”。
这两个弟弟,一个巧,一个顺,全都把自己架在了火上。
他们三人被“囚禁”,可只有他是被监视的那个人,这场好戏,他被打得措手不及。
——这是权力场。
“我们兄弟二人,会一心辅佐大哥。”
“将来选他,我们没有二话。”
“愿做忠臣,不求王位。”
乍听之下恭顺,实则诛心。
他们不是在退让,而是在把他往前推。把他架到那个“太子应有的威望”之位上,而那个位子此刻还空着,还握在李鸾徽手中!
这分明就是把圣上的疑心活活点燃。
他们两个说完那些话,再低头一跪,便等着他出言“感谢圣恩”,或摆出胸怀天下的大度来应对。
——可他没有。
他只说了“做臣子的心”。
可连这一句,都成了父皇眼中的“口是心非”。
李起凡闭上眼睛,忽而意识到,这才是圣上真正忌惮他的地方——不是他要位,而是他看起来像是已经得到了位。
而在李鸾徽的眼里,,就是敌。
哪怕是儿子。
哪生出来的孩子,也不可以。
从古至今,都是子凭母贵,从,更别提北魏,立子去母。皇上不喜欢的妃子,,更不会成为太子。
此时此刻,李起,希望她能帮自己美言几句,可万万不能学先皇后那般,造反到底,那。
这时,偏殿外传来太监的低声交谈,门外守着的是御前近侍,不许他与外人通话,不许他传信,更不许他离开寝殿半步。
外面的说话声细小琐碎,过了一阵子便又安静下来。李起凡睁开眼,他不是被“审”,而是被“困”。
一种近乎软禁的状态,像是笼子,只等圣上情绪平复、风声过后,才会再行定夺。
可他心中比谁都明白,李鸾徽不会这么轻易就罢手。
此事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圣上今天暴怒,当场处置厌胜术、命人闭宫封城,看似情绪化,实则是一次试探和警告。
他在试探三位皇子的反应,也在警告整个朝堂。
——谁敢在太子未立之时,擅自下注、结党营私,便是死罪。
李起凡想起今日朝会上,那些本向他敬酒、与他低语的大臣们,在玩偶现身之后,神色如何变得疏离谨慎。
那些“站队之人”,一个个噤若寒蝉,如今怕是也要自保脱身。
他知道,他曾苦心经营的“太子势”,在这一夜之间,全崩了。
夜深露重,烛光昏黄。
殿门忽然传来几声轻响。
门帘被轻轻掀开,一个太监走进来,低声说:“周王殿下,皇上命人送些晚膳来,请您保重身体。”
李起凡没动。
他盯着那一盘菜,里面一碗热汤正冒着腾腾热气,还有几道他平日最喜食的小菜。
这是“皇恩”。
可如今看来,像极了圈禁的告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