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谋金台_牛人【完结】(194)

  旁边服侍的老太监手指颤抖,一句话说不出来,他缓缓转身,看向李鸾徽。

  此刻,所有在场的人都不敢出声。空气凝滞,窗外金殿檐下的风铃也不再响。

  圣上李鸾徽坐在高位,拢着袍袖,指节微微发白。他慢慢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写了什么?拿过来给朕。”

  无人应声,老太监吓得跪在地上。

  李鸾徽站在上座,见此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不急不怒,走下御阶,亲手从老太监手中拿出那一截已被污泥沾染的符纸,拂去尘土。

  符纸上的朱红诅咒字迹,在灯下如血,字字杀意森然。

  那字迹虽晦暗,但他依旧一眼看得分明。

  他看着它,沉默了许久,随后冷冷一哂,将那东西往一旁的铜炉中一扔。

  “烧了。”他说。

  铜炉中香烟袅袅,火舌吞卷着纸卷,发出“啪”的轻响,那些字,瞬间在火中消失无踪。

  但此刻的殿中已无人敢动,连呼吸都像被冻结。

  两个孩子站在一旁,完全吓傻了,眼眶通红,不知所措。

  李鸾徽目光一转,看向他们,语调如冰霜落地:“这东西……你们从哪儿得来的?”

  李宥怯怯地说:“从台子下面,刚刚爬进去的时候看到的。”手指着周王李起凡的位置,“从那个台子下面……”

  李承砚也低着头,一边抽泣一边说:“我在帘子后面玩……它自己滚出来的……”

  他边哭边扑到秦斯礼怀里,小手死死攥住秦斯礼的衣襟。

  一时间,场中谁也不敢说话。

  这不是寻常之物,而是巫蛊厌胜,本就是宫廷大忌,牵涉皇嗣、东宫、帝位。随便一人涉入,都是灭顶之灾。更何况,那符纸上写得明明白白——“换主夺位”。

  李鸾徽脸色彻底变了。他缓缓转头,看向周王李起凡。

  李起凡面如白纸,额角冷汗滴落,身子一僵,旋即猛然跪倒于地,连连磕头,语声带颤:

  “父皇,儿臣不知此事!儿臣……儿臣从未行过巫蛊邪术,绝无此意!”

  他话音未落,周王妃也已扑跪在旁,神色惊惶,带着哭腔求道:“圣上明察!我们从未——我们从未行此歹事!一定是……一定是有人陷害,求圣上明断!”

  两人跪地不停,身后内侍早已垂首而立,一字不动。

  殿中众臣也无一人站着,纷纷俯身跪地,低头称“惶恐”,也不敢抬头观望。

  这是皇室家事,却不只是家事。此事一旦查出端倪,牵一发而动全身。今日觥筹交错,明日便可满门抄斩。

  徐圭言站在席旁,手指微曲,眸光一寸寸移到圣上的脸上。

  紧接着,她也默默地跪下了,裙裾在地面铺开,她并不看任何人,只是垂着眸子,神色沉静如水。地砖冰凉,膝盖一触即凉,但她并不在意。

  李鸾徽走回到皇位,坐在上首,脸色泛青,右手紧握椅扶,仿佛要将那玉木雕花碾碎。他瞪着殿下那堆碎裂的泥偶,呼吸越来越重,终究没能忍住,猛地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

  太监慌忙上前扶着,李鸾徽抬手一推,怒气未消,眼中满是火光与郁结。

  殿中众人噤若寒蝉,秦斯礼微微蹙眉,跪在地上。他的袖中仍藏着那孩子哭泣时紧紧攥住的一缕衣角,被攥出了一道折痕。

  沉寂片刻后,李鸾徽又站了起来。

  他不再多言,只冷冷扫视四方,语气冰冷压迫、杀机毕现:“朕不是傻子。孩子之间怎会随手捡出厌胜泥偶?”

  他顿了一顿,目光落在周王李起凡身上,又看向那铜炉中仍在燃烧的灰烬。

  “这不是孩童之戏,是有心人藏针于筵席,挑衅朕的皇位!”

  他话音一转,抬手重重一挥:“给朕听好了——此事朕要查,好好查!查出来的人,定是死罪!”

  “传令下去,宫门封闭,禁军入驻,不得放走任何人——”

  话音未落,早有内侍奔走下殿,去传旨关闭宫城各门。

  而圣上又命随侍太监召来内廷司、东缉事、尚食局、司仪、舞姬、杂役,一一审问,列清名册,逐人调查。

  “查台前台后、查昨夜至今,凡有入宫之人,一个都不能漏。”李鸾徽冷声。

  殿外骤然响起金锣三声,宣告宫门已闭,禁军入驻。

  内侍奔走如织,禁军领命而动。

  整个皇宫由热闹骤转为死寂,金砖玉瓦之下,像是有一张巨网悄然张开,罩住了满殿的呼吸。

  宫外百姓不明所以,只知忽有禁军加封御道、宫门紧闭,街市商贩议论纷纷,却无人知宫内实情。

  而殿中,众臣百官依旧跪伏,不敢动弹。

  那碎裂泥偶仿佛仍残留在每个人视野中,无法抹去。

  待到圣上退席,传旨太监领人至后殿逐一问话之时,殿中众人被依次引入丹陛之外,静候传唤。

  朱门紧闭,宫灯沉沉,排成一列的人群无声。

  徐圭言站在一处丹墀前,神色平静如水。

  李起年不远处,背手站着。沈溪龄立在他身侧,脸色不太好,却依旧撑住了仪态,左手却悄悄伸出,握住了他的指尖。

  指尖一触,李起年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轻轻回握了片刻。

  再往前,是李宥——也就是周王李起凡之子,正低头倚在母亲怀中哭,身躯颤抖,显然被刚才那一幕吓破了胆。

  一旁的李慧瑾抱着儿子,抱得极紧,低声安慰着。她的神色平静如常,但那双眼睛,却比任何人都更为锐利。她眸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徐圭言身上,似乎在判断什么。

  就在这时,徐圭言微微侧身,与李起年交换了一个眼神。

  目光如风过水,无声无语,却彼此明了。

  徐圭言移开视线,缓缓呼了口气。

  风起于青萍之末。

  含元殿偏厅,夜色浓重,宫灯一盏盏亮起,映出厅中威严森然的檀木横梁与朱漆金饰。

  李起年、李起凡、李起云三人跪在殿中,面朝高座之上,圣上李鸾徽独自坐在首位,身后只一位内侍持扇伺立,气氛冷得如霜雪压顶。

  空气里仿佛没有一丝流动,三人不敢抬头,唯余烛火在静静跳动。

  李鸾徽缓缓开口,声音低哑却如石落深潭,重重砸在三人心头:

  “你们都知道——”

  他的视线依次扫过三位皇子,目光沉冷而锐利,像在剖人骨髓。

  “——朕终究,会在你们三人中,选一个人来继承这天下。”

  他停顿了一瞬,忽而冷笑一声:

  “但若是靠着这种旁门左道、阴谋诡计,妄图在朕眼前蒙混过关的人……哼——”

  他一掌拍在扶手上,发出重重的“咚”声。

  “这种把戏,是入不了朕的眼的!”

  李鸾徽的声音骤然拔高,回荡在偏厅高挑的殿顶,冷得令人心头发颤。

  三人皆不敢开口。

  良久,是李起年先开口。他抬头,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

  “父皇,儿臣从未有过非分之想,也不求承继大统。”

  他说得平静,目光坚定,“儿臣只愿守好岭南,治理地方,守好国边,也做一个忠诚孝顺的儿子,辅佐好兄长,将天下之事交于最适合的人。”

  话说至此,殿内沉默了一瞬。

  李鸾徽眉头微松,眼神略缓,似是对这番表态有所感动。

  而李起年察觉这微妙变化,便顺势又往前叩首半步:

  “父皇,眼下朝中党派纷争未平,风声鹤唳,正是有人想借厌胜术之事挑拨您和我们三兄弟之间的感情,让皇上分心,使国事停滞。”

  “儿臣恳请父皇明察,我们三人之中,定无施用厌胜邪术之人。”

  他语调铿锵,却不带攻击或怀疑,只将锋芒对向“外部之敌”。

  这话一落,偏厅里顿时安静了片刻。

  李起凡低着头,手指紧扣衣角,袖中已被冷汗浸湿。他听着李起年如此说,心中五味杂陈。

  李起年为自己开脱,他着实应该感谢。可是,他一开口,倒更像是把握时局、擅谋避祸之人。他嘴上虽说“无意储君之位”,可这番话却把自己立在了忠臣的高度,还顺手把矛头从兄弟之间引向朝堂暗流,可谓攻守兼备。

  他咬了咬牙,暗自稳住呼吸,没有说话。

  片刻后,李起云也开口了。他一向嬉笑散漫,此刻语气仍带三分轻松:“父皇,儿臣自小在宗学时便最怕坐堂听讲,早就被先生罚惯了,哪里敢管国理政呢?”

  他笑了笑,补了一句:“这些年,父皇您让大哥监国,我也看在眼里。他劳心劳力,确实做得很好,若将来选他,我和起年定然辅佐尽职,绝无二话。”

  一席话,说得滴水不漏。

  表面嬉笑,其实字字认兄,隐隐将太子之位主动归于李起凡,还顺带表了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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